好人陳忠實

一

聽到陳忠實走了的消息，我胸口一陣刺痛。當時，我在韓城參加一個詩人采風活動，整整一天，我都被悲傷圍裹著，心情異常沉悶。

陳忠實是我敬重的文學大家，20多年來，我們的交往從未斷過，一直保持著彼此的信任與友誼。

20世紀90年代初，我在陜西省作協主辦的《延河》雜志當詩歌編輯。陳忠實是陜西作協副主席。他當時長住鄉下寫長篇小說，很少來作協，偶爾進城辦事，兜里會裝一些文學青年寄給他的稿件。他把小說轉給小說組，詩歌稿件給我。每次都會叮嚀：這些基層的作者不容易，能用則用，不能用也給個話，鼓勵一下他們，說不定將來還能成事。

《白鹿原》出版后不久，陳忠實在陜西作協所在的那個院子里收拾出一間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間，作為辦公室，常到作協辦公了。作協這個院子是個老院子了，前院是機關辦公室、招待所，后院主要是《延河》和《小說評論》編輯部，還住著幾個沒有分到單元房的年輕人。只要推開我的門，就能看見陳忠實辦公室的窗戶。所以，我幾乎每天都能在院子里見到他。

有一天，陳忠實走進我的辦公室，說：“遠村，有個事要麻煩你。延安時期的老作家于黑丁快90歲了，要回延安看看。我走不開。你是延安人，人熟路清，想來想去，你去最合適，我也放心。”我趕快說：“不麻煩，我還可以順道回趟老家。”老作家于黑丁身板硬朗，反應靈敏，不見一點老態。我陪他們夫婦回延安的路上，兩位老人問這問那，到了延安，把行李放到招待所，也不歇一下，就要去看延安城，看他曾經住過的窯洞。在延安的兩天里，我其實并沒有回老家，只是盡心盡力地履行自己對陳忠實的承諾，陪好客人，只要于老想去哪里，我都盡力去安排……聽說，于老回家后，給陳忠實寫了感謝信，還特別提到他們全家都很感謝我的細心照料。

多年之后，我在路上遇見評論家李星，他告訴我，陳忠實對你評價很高，說你是個好后生，是個干事的人。

二

1997年，我接到《延安文學》主編曹谷溪的電話，他說：“給你一個任務，陳忠實的《白鹿原》看來獲茅盾文學獎是沒什么問題了。你去搞個專訪，《延安文學》要趕在評獎結果出來前發。”

我列出六個問題，當即找到陳忠實。我說：“陳老師，你先看一下這幾個問題行不？然后我們再定個時間，我帶上錄音機。”陳忠實很慎重，說先讓我想一想，具體時間我給你打電話！過了幾天，我如約而去，陳忠實熱情地接待我們，請人燒水泡茶，我把錄音機打開，我問他答。之后，我根據錄音整理了一個訪談，又對一些口語進行了潤色，盡量接近陳忠實的語言表達方式。反復斟酌過后送陳忠實審定。他改了幾處，笑著問：“這都是我說的？”我說是??！他問幾千字，我說大概六千多字。他說雜志上發沒問題，要是在報紙上發就長了。不久，他果然獲了茅盾文學獎。我們的這個訪談除了在《延安文學》全文刊登外，白燁編的《現代文學研究資料》上也轉發了，春風文藝出版社在一本書中也收了進去，在當時挺有影響。

因為這篇文章，我對陳忠實的了解更近了一步。2002年夏天，陳忠實60歲，陜西文化界在長安常寧宮要為他舉辦一個文學座談會。有人給我打電話，告訴我說陳忠實特別囑咐，一定要通知到你。我聽了心里很溫暖。

三

去年夏天，白鹿原詩歌節在思源學院舉行，期間，組織大家參觀了陳忠實文學館?？匆娨环愔覍嵉臅ǎ杖粧煸趬ι?，欹正妥帖，提按如法，是難得一見的好作品。陳忠實名大字好，凡文學圈里的人，不論名氣大小，只要是為了孩子上學、找工作或老人過壽，開口求字，他都會給寫，不收錢。我近幾年也鉆研書法和繪畫，省里的一些報刊偶爾也發一下我的書畫作品，陳忠實逢人就說遠村的書法好。我說陳老師有宋四家的書風，他非常謙虛，說自己就是念書時學下的鋼筆字。

找陳忠實寫序的人也很多，只要他答應給寫的，不取分文。他曾給我寫過一篇序，我實在過意不去，猶豫了好多天，決定要給他一點潤筆費。沒想到他大怒，告訴我：“我認可你，才給你寫序，趕緊拿走，不要壞我的規矩！”

陳忠實當了兩屆陜西省政協常委，每年政協全會的時候，他會把我叫過去，說委員中有的作家是基層來的，我這個主席，得盡地主之誼。

去年夏天，清澗縣委縣政府要在蕎麥園搞一個紀念路遙的活動，一位老領導要求我一定要協助做好這件事，要把陳忠實、賈平凹都請到會場。當我給陳忠實打電話的時候，他告訴我說“口爛了”，說不成話，可以寫幾句話，請人送來。因為會議時間較緊，我接連向他催稿，結果第三天下午他就把發言稿送來了。路遙紀念館館長劉艷告知我，發言稿是從醫院送過來的，我才知道，他那些天一直在醫院看??！

昨天，從韓城回來的路上，我還在想這件事。我活了50多歲，從未強人所難，唯獨這一次，還是我敬重的陳忠實老師。但他現在已經走了，我連跟他說抱歉和感謝的機會都沒有了。唯愿這位文學界的好人，一路走好。

欄目責編：丁小龍 馬小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