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宜振
4月29日清晨,許多人告訴我:陳忠實老師走了!我不相信!直到今天,我還不相信!我堅信他還活著,他活在億萬人的心里。不是嗎?就在昨天,兒子還在誦讀《白鹿原》,誦讀他那用生命澆鑄的文字。我堅信那文字會永遠閃閃發光,照耀著溫暖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活著的不光是他留給我們的文字,還有他的人格魅力,他用生命澆鑄的人生,永遠是我們的楷模,永遠是我們的一面鏡子。
我和陳老師都出生在20世紀40年代,陳老師大我4歲,出于對陳老師的尊敬和仰慕,我總是習慣地叫他陳老師。20世紀70年代,我們倆都還年輕,都癡迷于文學。陳老師愛寫小說,我卻沉迷于兒童文學。當時的《西安晚報》,開設了文藝副刊,由張月賡擔任文藝編輯。由于經常向《西安晚報》投稿,久而久之,也就認識了他。張月賡酷愛文學,他精心扶持、呵護、培養文學青年的成長。說心里話,張月賡是我最初的啟蒙老師。有一次,我到張月賡家里去看他,正巧,陳忠實老師也去看他。一見面,我們感到十分親切。我是陳老師不折不扣的粉絲,最喜歡讀陳老師的作品,不論提起他的哪一篇作品,我都如數家珍。陳老師聽了,自然很高興。可想不到的是他也十分關注我的兒童文學,他說我發表的不少詩歌他都讀過。最后,在張月賡的鼓勵下,我們都暗自下定決心,好好寫。走出潼關,走進北京、上海!我想,那也是所有陜西文學青年的共同愿望,最后變成“陜軍東征”一句實實在在的口號。
我們在各自的崗位上,都默默地寫作。有一段時間,我們很少聯系。我聽說,陳老師回到了他的老家白鹿原,閉門謝客,發誓要寫一部死了可以作枕頭的大書。再后來,一部史詩般的宏偉巨著在《當代》發表了!我趕忙找來讀,一讀就放不下,一連讀了三遍。我給陳老師打電話祝賀,我當時肯定地說,這是一部轟動全國名垂青史的大作品。果然,這部作品后來問鼎了中國文學最高獎——第四屆茅盾文學獎。陳老師從白鹿原上走下來,我們的交往又多了起來。我從1991年任《少年月刊》主編,為了繁榮兒童文學創作,刊物每年要評一次好稿獎。我想:請誰當評委會主任最合適呢?想來想去,還是請陳老師好!可當時的陳老師,已非昔比。他已成為全國赫赫有名的大作家,加上又擔任陜西作協主席,公務纏身。他肯不肯應允呢?說實話,我心里真的沒有底。有一天,我終于走進省作協,向陳老師提出了聘請他當評委會主任的事,想不到他竟一點也沒有推辭,一口就答應下來。就這樣,王愚、李星、肖云儒等一批文學大家,也紛紛擔任了《少年月刊》好稿獎的評委。真的難以想象,一個兒童雜志的評委會,竟成了陜西文學名家、大家的薈萃地。在陳老師的親自主持下,這個好稿獎堅持了好多年。在我印象里,陳老師即使再忙,也要排除干擾,來主持一個兒童雜志的好稿獎評選。我記得,每次評獎會,陳老師總是十分按時,從不遲到。由于每次評選,都是全年的雜志,閱讀量相當大,我勸陳老師,你就不用篇篇都過目了,挑選一些主要篇目看看就行了!可陳老師不答應,他那倔脾氣又來了,對我說:“如果不能認真閱讀每篇參評作品,那又怎樣體現公平?!”陳老師對每篇作品,都談得十分具體。優點在什么地方?還有哪些不足?評獎會上,陳老師的發言,總令大家十分感動。在陳老師的主持下,多年來一直堅持公開、公平、公正,獲獎作品都能令人信服。我想,陳老師對人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那樣的認真,那樣的一絲不茍。每年一次的好稿獎評獎,有力地調動了作家的積極性,曹文軒、金波、高洪波、張之路、秦文君等一大批名作家,紛紛給《少年月刊》寫稿,《少年月刊》雜志的質量不斷提高。在全國少年兒童期刊中產生了極大的影響,被國家新聞出版總署評為百佳社科期刊。我想,這里面也凝聚著陳老師的心血汗水,凝聚著陳老師對少年兒童的一片赤子之心。有一次,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陳老師是大作家,何嘗不向他約一篇稿子呢?可我轉念一想,又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陳老師已經出了大名,全國多少名刊大刊,都紛紛向陳老師約稿,每每遇到這種情況,陳老師總是顯得很無奈。我這時向陳老師約稿,豈不是更讓陳老師為難呢。可有一次,我和陳老師共同參加一個少先隊活動,在活動開始間隙,我倆都在休息廳小敘。我突然提出,陳老師,能不能給《少年月刊》寫個稿子?想不到陳老師竟一口答應下來。他告訴我:“宜振,有的事是可以推辭的,唯有孩子的事推辭不得!”過了不久,陳老師給我打電話,讓我到作協去一趟。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拿出了一篇較長的散文《告別白鴿》。我欣喜若狂,立即發在暑期的合刊號上。這篇散文發表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干同行的主編看了,都夸我有辦法,還能約來大作家的稿子!他們戲謔地說:“老王,能不能給我們也約一篇呀?”我知道,那是陳老師對《少年月刊》的恩賜,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張第二次口!還有一次,可真的叫我為了難。從山東老家來了一位朋友,他要為家鄉的業余作者出一本作品選,懇求陳老師題個詞。他不認識陳老師,自然要我從中幫忙。我想借口陳老師忙,推掉這件事,又覺得家鄉人從老遠的山東趕來,不好讓他們感到失望和遺憾。我試著給陳老師打了個電話,不免繞了許多圈子。想不到陳老師竟開門見山地說:“宜振,你說清楚,是不是讓我寫字?!”我說:“是家鄉來人,不好推辭!又怕麻煩你!”陳老師干脆地說:“過兩天來拿!”當家鄉人接到陳老師珍貴的墨寶,竟一時語塞,不知說什么好!
有一年春節,我去作協看望陳老師。陳老師跟我聊起了文學。他從一個作家寫作長篇,應該做哪些準備工作談起,談得津津樂道。從他的談吐中,看得出他十分重視作家深入生活。他說,一個人能否寫出大作品,不在于作家如何聰明,世界上聰明的人很多,能寫出大作品的人并不多。他說,一個人要寫自己熟悉的生活,要有豐厚的生活底蘊。我說,陜西作家大多寫現實主義,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有自己的生活,能從生活的深處開掘。柳青是這樣,杜鵬程、王汶石、路遙也是這樣,陳老師更是這樣。我說,我只熟悉兒童,注定一輩子只寫兒童文學。陳老師說:“兒童文學并不好寫,就像我們吃的餅干,大人吃的也是餅干,兒童吃的也是餅干,但兒童吃的餅干要比大人吃的餅干加的佐料多得多,因為兒童吃的餅干要更有營養。”陳老師知道我在兒童詩創作上小有名氣,也得了幾次大獎,鼓勵我一定要好好寫,要對自己有更高的標準、更嚴的要求,要不斷地突破自己。陳老師說:我想讀讀你最近的兒童詩。我說:“最近寫了一本《21世紀校園抒情詩》。湖北少年兒童出版社準備出版,剛剛完稿。我想給老師看看,方便時給我寫個短序。”陳老師說:“不用客氣了!拿來我看看!”詩集共146首,我精選了幾十首,忐忑不安地交給陳老師,像一個小學生,等待著老師的批改。20多天過去了,我突然接到陳老師的電話,他說他從石油學院到作協路過團省委大門口,順便把寫好的文章給我帶來了!我從陳老師多皺的手上,接過一沓10頁的稿子,手和心都在顫抖,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只訥訥地說:“陳老師,謝謝你!”陳老師把稿子交到我手上,就匆匆地走了!我待了半天,竟忘了讓陳老師到家喝一口水!
陳老師這篇《你的句子已燦燦發亮》,高度評價了我的兒童詩歌創作。他說:“我的感慨和感動在于一個人一生都在與孩子對話,都在感受著兒童心靈的妙音,都在專注地與那一雙雙天真爛漫純真無瑕的童稚的眼睛對視和交流,聆聽如竹筍拔節般活潑潑的生命旋律。這樣的作家活到百歲,心靈也是一片童稚的純凈和鮮嫩。”也許陳老師和我一樣,從小生活在農村,對我的一部分寫土地鄉村的詩很感興趣。陳老師最喜歡的一首詩是《父親從鄉下來》:
父親從鄉下來
鄉下的父親
伸開粗糲的手
手心里握著四個季節
父親從鄉下來
鄉下的父親
用草帽扇風
扇出一串串鳥鳴
鄉下的父親
跟我睡在一起
夜深人靜,父親的骨節在舒展
從骨節里蹦出一片蛙聲
鄉下的父親
用旱煙袋抽煙
把煙袋鍋磕一磕
竟磕出一地的鄉情
鄉下的父親
頭顱是一顆太陽
無論頭頂是黑是白
都能把一個個日子照亮
陳老師在《序》文中寫道:“這樣的詩是不需要解釋的,也不適宜解釋,任何高明的解釋都很難達到精微的語言之外的韻味和意蘊。世界上有許多詩是需要講解的,也可能有多重意釋的;有些詩不適宜解釋而適宜吟誦,只有在吟誦時才能充分感受它的美,才能陶醉在無盡的難以言說的情感里。”看得出,陳老師對這首詩太喜歡了,他自己不但能夠背誦,還給身邊的熟人和朋友推薦和介紹我的詩。有一次,我和著名作家孫見喜在一起吃飯。孫見喜竟滔滔不絕地背誦起我的這首《父親從鄉下來》。我不由大吃一驚。我說:“你怎么會背我的詩?”孫見喜打趣地說:“這是陳老師布置的作業呀!”原來,陳老師向孫見喜推薦了我的這首詩,并要求孫見喜能背下來!聽說,他還向許多人推薦和介紹,也要求他們去背誦。陳老師很贊賞我的《摸亮》一詩:
我摸一個詞語
從嫩摸到老
我想把它摸亮
我摸一個句子
從青摸到黃
我想把它摸亮
……
陳老師說:“我讀這樣的詩,同樣以為只可意會而不必言說。”“我幾乎心同身受般可以感知到藝術探索的興致和艱難。”陳老師很佩服海明威的一句名言,叫作“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他一生都在尋找屬于這樣的句子,正是如此,他的作品才不被淹沒而進入永恒。
陳老師很喜歡我的《母親的囑咐》,并用它跟我互勉:
臨走的時候
把母親水靈靈的囑咐
掐一段 放在陽光下
曬干 裝進小小的
旅行袋
饑時 嚼一點
渴時 嚼一點
一小段曬干的
話兒 嚼它
需要我一生的
時間
陳老師寫道:“這樣的詩,我一觸摸,便有一種質感,這是一個藝術家用事業的大錘,濺著滿心的生命之火,鍛鑄出來的一個凜凜然的大寫的關于人的詩句。這種被稱作詩的句子,莫說輕才小慧者難以獲得,膚淺浮躁者難以尋找,只有宜振這樣把智慧和用心完全投入創造的人,才可能在幾十年不改不移的追求和摸索中獲取,這是生命體驗的真諦。誦讀這樣的句子,也就誦讀著生命和創造的韻味,一種踏實,一種尊嚴,一種執著,一種執火前行而不惜焚毀的神圣。”陳老師,你對我的評價太高了!我想用自己的生命,鍛鑄出一個凜凜然大寫的關于人的詩句,我一直都在努力去做,卻始終沒有做到。陳老師您卻做到了!您用生命澆鑄了一個凜凜然大寫的“人”字,不僅達到了為文的最高境界,也達到了為人的最高境界,這個大寫的“人”字像一座豐碑,矗立在億萬人們的心中!
陳老師走了!他留下了和我共勉的詩句和共勉的句子,我將吟誦著那旋律,咀嚼著那一段被“曬干的話兒”,為他用生命澆鑄的人生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