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上午,我在下部隊的路上,突然收到幾個陜西朋友發來的短信和微信:陳忠實老師走了。我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不是說陳老師的病基本痊愈了嗎?怎么說走就走了呢?手機新聞隨后證實了這個噩耗。今年春節前,我還特意給陳老師寄去了沈陽最好的遼參,希望能夠幫助他增強抵抗力,誰知才短短幾個月,他就匆匆走了。恩師駕鶴西去,往事隨淚涌來……
我與陳老師相識已有23年。因我這些年一直輾轉在高原邊疆,很少回陜西老家,我們見面的次數其實并不多,但陳老師對我的影響與幫助很大,讓我終身受益。
1993年底,即將步入而立之年的我,完成了長篇處女作《藏光》。我想請一位家鄉的作家作序。當時“陜軍東征”震撼全國,《平凡的世界》榮獲了茅盾文學獎,但作者路遙卻英年早逝;賈平凹當時已很有名氣,但因剛出版的《廢都》,賈老師處境尷尬;陳忠實老師的《白鹿原》出版后一時洛陽紙貴,我拜讀后斷言必獲茅盾文學獎。我想請陳老師作序。但我并不認識陳老師。我投石問路,給他寫去一封信,信中談了《藏光》的故事梗概,流露出想請他作序的心愿。10多天后,我收到了陳老師的回信。他在信里說,西藏對他來說是一塊陌生而神奇的土地,他非常向往西藏,尤其對在那里默默奉獻的軍人深表敬佩,他想盡快讀到《藏光》。我激動萬分。春節回陜探親,我懷揣手稿,去拜訪陳老師。當時天氣很冷,但我的心里卻像揣著一團火。走進陜西作協大院,我向一位女士打聽陳老師的住處,她指著后面的一排舊平房說,最邊的那間就是。我走過去,看見房門上的漆已脫落許多,我不敢相信陳老師就住在這樣的地方。我在門口站下,等心情平復了才輕輕敲門。開門的是一位滿臉皺紋的人,我一眼就認出是陳老師,因為我在書上見過他的照片。陳老師純樸得像個農民,用純正的陜西話邀我進屋。我剛坐下不久,聽見外面有人喊:“陳老師,電話!”陳老師去接電話,我獨自坐在那里,打量著這間小屋:僅有六七平方米,墻上有兩道細細的裂縫,門的上方有塊墻皮已經脫落,一張舊書桌,一張單人床,一條舊茶幾,兩個單人沙發,墻角堆放著零亂的報紙雜志。如果再來一位客人,恐怕就沒有地方坐了。這樣的房子和擺設,我在鄉村小學見過。陳老師不像一個作家,倒像是一個鄉村老師,更像一個關中道上隨處可見的老農民。陳老師接電話回來,我們喝茶聊天。他的指間夾著一根雪茄,兩眼透過煙霧熱情而專注地看著我,認真聽著我說,時而點頭,時而一笑。他的笑很真誠,讓我心里踏實了許多。聽完我關于《藏光》的介紹,他說你們在西藏經歷了那么多生死劫難,很不容易,你把這些鮮為人知的事寫出來,更不容易。你才三十歲,只要堅持寫,將來一定會寫出名堂。我很愿意幫你們這么有志氣的年輕人,等我看完書稿,就給你寫序,爭取在你的假期里寫好。我們聊了一會兒,外邊又有人喊:“陳老師,電話。”我見他很忙,便起身告辭。他邊送我邊說:“成天雜事太多,啥事都弄不成,一會兒一個電話,光電話就把人接煩了。”
那一年,我在西安岳母家過年。大年初一,我騎著自行車去給陳老師拜年。陳老師的家在作協后面的家屬院,是剛分的三居室,家具很少,最顯眼的是一個大書架。陳老師說家剛從白鹿原的農村搬來,還沒來得及添置家具。師母在一旁糾正說,不是沒來得及,是沒有錢。我說《白鹿原》賣得這么火,拿稿費添置幾件好家具,應該不成問題。師母說,書剛出版時,稿費大概掙了二萬五,光請客贈書就花了一萬多,剩下的錢填了家里以前的虧空。師母沒有工作,家里的經濟來源全靠陳老師。閑聊中,師母說起陳老師在公社當干部時,領著農民搞農田基本建設,家里剛買的一把新锨,他用了不到半個月就磨禿了。師母說他這人太實在,干啥都下實力。那幾年,他沒黑沒明地往基建工地跑,布鞋一個月穿爛一雙,爛得比我做得還快。陳老師一本正經地說,那時咱是公社干部嘛,咱耍奸溜滑不下實力,誰還跟咱干?我是特意去給陳老師拜年去的,所以閑聊間我極力回避提說序的事,但陳老師卻主動提了起來,說序已經寫好了,在辦公室擱著哩,等一會兒咱去取。我很少給人寫序,但要寫就得認真寫,既要對得起你,也對得起我,更要對得起讀者。我還給你寫了一幅字,等一會兒送給你。你離家那么遠,回來一趟不容易。
我跟陳老師去了辦公室。陳老師拿出一沓稿紙,遞給我說:“你先看看。”我坐下來認真拜讀:“春節前夕,黨益民來找我,一張泛紅的娃娃臉笑瞇瞇的,謙恭而又含蓄著羞羞的神色,我一見便有點動情,因為這樣純樸純潔的眼神在我看起來,恰如原野上的一株未曾污染的綠樹或者更像山間一潭清水……黨益民是陜西關中富平縣人,父母都是初識文字的農民,由此上溯幾代,也都是初識或根本不識字的農民。黨益民很為自己成為這樣家庭的第一位大學生而自豪。在他之前只能用嘴巴與人交流情感的幾代父老,看到他們的一位子孫可以用長篇小說和整個世界對話的事實發生時,該當是怎樣一種情感淋漓的感慨!黨益民從事文學而且年紀輕輕便卓有成效,又一次驗證了我關于文學創作純粹屬于個人興趣的觀點,于此我甚以為得意……黨益民多在祖國邊陲之地驅車馳馬,那塊對我們來說既感陌生又感豪邁的高原巍峰,他是千遍萬遍看過踏過也擁抱過,汗和血都灑在那里了,情系高原,是真情實感,而不是矯情偽飾。我讀這部長篇時感到了人物的鼻息和汗腥,那是一種關于高原和人生的生命體驗,這體驗里噴薄著感人的真情……”
我看完文稿,甚為感動。陳老師說:“一個作家靠啥都沒用,只能靠作品說話。你寫出了硬扎作品,別人就承認你是一個好作家;你寫不出硬扎作品,說得再好、吹得再美也沒用。我看你文字功底不錯,又能吃苦,你好好寫,我看你將來能弄成事。”
隨后,陳老師拿出早已寫好的一幅字給我,上面寫著:“既當牛耕垅畝,亦作鷹浮長空。與益民共勉。陳忠實。”陳老師的這幅字,我一直掛在書房。20余年,我先后調任四個省市,但這幅字始終帶在身邊。這兩句話,一直鞭策我前行。
坐了一會兒,陳老師問我準備在哪兒出版,我說還沒找到出版社。陳老師說你是陜西人,在陜西出版比較好。我說我第一次出書,出版社的門在哪兒我都不知道。陳老師笑了,說我給你介紹個人,你去找他。陳老師介紹的是太白文藝出版社的朱鴻編輯。我按陳老師的吩咐去找朱鴻。朱老師說,稿子陳老師都看過了,而且給你寫了序,質量肯定沒麻達(沒問題),我給你當責編。
第二年休假,我去看望陳老師。我到作協,看見陳老師的辦公室門上吊著鎖。一問才知道,那房子已經無法住人了,陳老師沒地方辦公,到處“打游擊”呢。我去家里找,陳老師也不在,師母說他在作協招待所里寫東西哩。我在招待所找到陳老師,看見他疲憊的面容和熬紅的眼睛,后悔不該來打擾他。我說陳老師,你可要保重身體哩。陳老師說實在沒辦法嘛,行政上的雜事實在太多,想躲都沒處躲,想寫點東西實在難。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倒是想躲到你部隊去寫東西。我說好啊,我一定保障好。可是,陳老師到底沒有去軍營。我知道,他當時只是說說而已,作為作協主席,事情再多再煩,躲出去也不是辦法。
陳老師的為文我不想多說,一部硬扎厚重的《白鹿原》立在世上,說什么都顯得蒼白多余。我只想說說陳老師的為人。10多年前,北京有兩個朋友,想讓我代求陳老師的字,我回陜西探親時去看望陳老師,陳老師聽說后,二話沒說,提筆寫了兩幅。我臨走時悄悄將潤格放在案頭,他發現后硬塞給我說:“咱們之間,不敢扯錢的事。”讓我既羞愧,又感動。有一年我路過西安,只停留一天,忙完公務,我下午抽空去看望陳老師。當我得知他正在等待會見一位英國作家時,便想起身告辭,陳老師攔住我說:“你也是作家,一起見見無妨。”又笑著對我說:“你在外多年,回來一次不容易,晚上咱們一起吃個飯,也算我招待你。”我只好留下來,我們一起跟那位英國作家吃了晚飯。
2002年,我的長篇小說《喧囂荒塬》在《中國作家》刊發,隨后在作家出版社出版。我探親回家時,想送給陳老師指教,可陳老師不在西安城,師母說他回白鹿原老屋去了。我和兩個文友驅車上白鹿原找他。陳家老屋極為平常,跟村里的鄰家沒有什么兩樣,但著名的《白鹿原》就誕生在這老屋里。我問陳老師為啥一個人住在原上,陳老師說城里雜事煩事太多,我回原上靜靜心。2008年,我的長篇小說《石羊里的西夏》在《當代》刊發,陳老師給打來電話說,我在《當代》上看見你的長篇了,能在《當代》上發長篇可不容易,我祝賀你!西夏歷史很復雜,資料很缺乏,你能把這段歷史寫出來,肯定吃了不少苦。我說是的,我對西夏歷史研究了十多年才開始動筆寫的。陳老師說,寫東西就是要這樣,要嚴謹,要做足功課,不能欺世盜名。2010年,我的長篇小說《一路格桑花》被改編成20集電視連續劇,在央視一套黃金時間播出。陳老師看到了,又給我打來電話:“我看見你的電視劇了,你對西藏戰友感情很深,能把他們的故事搬上中央電視臺,確實不簡單。”2011年,我的長篇小說《阿宮》出版后,陳老師寫下這樣的評語:“黨益民的筆力是寬博的,文字是深刻質樸的,內容是有思考有關照的。在看似平常的敘述中,散發著一種震撼人心的東西。他的深沉與內斂,使我看到了別一種生活,品味到了別一種滋味。”我回陜去給他送書時,他送我一幅“采千年之遺韻”的書法,說這是他對《阿宮》的一句話評語。
六年前,陜西太白文藝出版社想找一位作家,創作一部反映陜甘邊根據地題材的長篇小說,黨靖社長去征求陳老師的意見,陳老師說,讓黨益民寫最合適,他是軍人,又獲過全國大獎,還是富平本地人,了解渭北的風土人情和那段歷史,他能寫好!其實我早就開始研究這段歷史了,一直想寫這樣一部小說,出版社找到我時,我們一拍即合。2012年6月,我在解放軍西安政治學院短期學習,周末跟陳老師聚會時,陳老師問我《根據地》寫得咋樣了,我說已經完成了初稿,中央黨史辦正在審讀哩。他聽了很高興,說我當初就給他們說,這事讓你弄最合適,這不就弄成了嘛。陳老師那天很高興,講了許多為文做人的道理,讓我受益匪淺。可是僅僅相隔四年,陳老師就匆匆走了。
驚聞噩耗,我給陳老師的女兒發去短信,深表惋惜與哀悼。“五一”假期戰備值班,我無法回陜祭奠陳老師,第二天又要去執行新的任務,不能前去參加陳老師的追悼會。人在軍旅,身不由己。我委托太白文藝出版社的黨靖社長,代我向陳老師靈堂敬獻了花圈,以表達對恩師的深切悼念。夜深人靜,我獨自坐在燈下,寫下這些凌亂的文字,遙祭陳老師。寫畢已是凌晨,不知何時起,沈陽城已狂風大作,春雨亂飛。我哭,天亦哭;我祭,天亦祭啊……
白鹿原頭不朽篇,
巨星隕落哭先賢。
九州共灑陳公淚,
四月同悲灞柳煙。
鐵筆平生書壯闊,
丹心一世證澄然。
我今泣血蒼天問,
為甚雄才不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