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白
若非親眼所見,既往都是傳聞。
大概是2014年的夏天,經我從中介紹,忠實先生為一朋友的親友文集寫了序。書出,朋友感激,攜了送先生的文集和裝在信封里的兩千元拜見。我雖告以老陳給文友題寫書名和作序,乃至簽名,從不收取酬資。單位的同事辦事,只要他得知,他都會免費給字一幅,好像這是人所共知的慣例。但朋友執意,非得要表達謝意!電約,老陳說謝意他領了,文集可以讓我轉交,酬金就算了,見面也免了。
剛好有一公事去老陳處,朋友獲悉就隨我前往。隱約記得去時我攜帶了一盒陜北紅棗、一盒綠豆小米,朋友似乎帶的是一盒上好的茶葉。到了老陳石油大學的工作室,他給我們各泡了一杯自己一以貫之喝的陜青茶,往茶杯里倒水。我說力氣活我來。老陳倔強,提了已不多見的暖水瓶親力親為。其實,之前我們專門給老陳買了電熱壺,燒起水來便捷,但老陳還是堅持著他多年的習慣。
表達謝意、贈書,順理成章,自然和諧,問題出在朋友拿出裝在信封里的酬金上。朋友要留,老陳推拒。朋友說,這只是他的一點心意,與先生付出不成正比!原本想先生即使答應了,僅只會應酬地寫個千把字,也說得過去。不成想讀完原著后,先生竟洋洋灑灑地寫了幾千字,這是他沒想到的。所以,朋友說,他怎能讓文壇的大家白白地勞動呢!老陳那時身體已感不適,最主要的是氣短。因此,一臉的不悅,用一口標準的關中話說:“你湊嫑讓我說話!”朋友再度解釋,“啪”信封摔在了朋友腳前。現場的氛圍真還有些凝固的尷尬。朋友只好在稀釋后的緩和氣氛中把信封收起。
歸途,朋友出于敬佩地自嘲和慨嘆:自己見識了大家,認識了真正的陳忠實。
隨后,我讓在子洲公安上的朋友寄了專用于補氣的黃芪茶送于老陳,希望他氣短的毛病早點好轉。老陳告訴我,此前,已有圈里的朋友想了些辦法,買了些補氣的藥。
這次經歷,我曾獨自思忖:他倆誰都沒錯!錯在我這不會當裁判的紐帶和橋梁。
到省作協工作這些年,沒少為摯友親朋向老陳請字、簽書、題寫書名、寫序,但凡有隙,老陳都沒讓我作難。不過最為遺憾的是2013年六七月間,我已開始整理自己的第四本文集,并將近寫的兩篇《三十七計》和《切割高原的河》打印稿送給老陳,讓他把把脈,并沒有直接提及作序。過了段時日,我再去,老陳說作品他都已看過,他沒想到詩人能寫出這樣的小說。并當著我的面給某大刊的副總編打電話,說他看了個短篇,覺得挺不錯,推薦《切割高原的河》。那位副總編說稿子發過來讓他看看。老陳扶掖后學的舉動,而且現場辦公,給在場的我的感動,我會銘刻終生。只是我沒想到,在老人的眼里我是一位詩人的印象。后來這篇小說雖未被該刊刊用,卻膨化了我久以在心卻始終沒敢出口的心事——請老陳給我的第四本書寫序!當我說明我的想法,老陳沒有猶豫,沒有拒絕,卻說他已做了閱讀筆記。這讓我感覺,似乎在我送稿之初,老陳已經看透了我的心機。我的羞赧只能埋在心里。接下來是出版社的送審、封面設計。我期待著序言早日和書合二而一。可是到了9月9日,老陳給我電話,說這一段自己身體一直不濟,原本想早日兌現承諾,看來只能抱憾了。不過,他給我寫了一封信,和他的讀稿筆記及留有批注的文稿,一并讓楊毅給我帶回。當晚,我看著老陳仍把我稱作詩人的信,特別是“便只好厚著臉皮向您道歉了。得以后如有其他機緣,我再補救這次食言”的話,和多段留在文稿上的批注,我為自己給老人增添的煩累,愧疚不已。本來他已給我打了電話,完全可以不再落筆。但老陳就是老陳,他有他的規矩。那天好像有夜月,深幽如洗中的靜默。缺憾之余的我,竟然許久地獨坐。我期待著老陳能早日康復,自私地想為下一本書作序。此段經歷,我曾在自己的第四本書《三十七計》的后記中留墨。到今天,這一愿望也就無法彌補了。
像我們這些寫了很久,沒有多少長進的作者,時常困惑于尷尬:放棄吧,辜負了鐘愛前半生的夢想;堅持吧,迷惘有加。兩篇文章的評價,給了我堅守的信心。當時的興奮,冷靜了又猜測,該不是老人家看著咱這年齡,奔著理想走到了這份,是鼓勵咱。否則,咱又“跳槽改行”呀!
一個人,如果你抵牾這個社會,你會活得很累;如果你順應這個時代,你就很難純粹。人的可悲,是以為自己明白了很久后突然發現的糊涂。那是有限生命的壽數減去。而老陳始終清醒。
曾與同事詢問和關切他的健康情況,希望他多保重!他便講午飯后,他在石油大學的工作室里散步20多分鐘,然后在沙發上打個小盹,也就算午休了。數度聆聽過老陳講述自己的短暫失憶,和大夫叮嚀他盡量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因為他的心臟不好,需要靜謐。所以,近年來好多活動他盡量不去出席。
當他得知我抽煙,送過我整條的巴山雪茄,還有小木盒里的產自古巴。我送過他的除了陜北的土特產,還有陜北的羊肉。后來他跟我談,陜北的羊肉他們做不了,做出來的不香。于是兩度——我和我的朋友,把做好了的羊肉或盆或小鋁鍋帶到他的工作室,讓老先生嘗鮮。吃完了,他會把盆或鍋洗凈還給我們……
數年間,究竟到石油大學老陳的工作室去過多少回,已記不確切。但與他一來二往的交際中,留下了許多記憶:他對我的印象如何,我不敢作評價,但他留給我的是他長者的平易。他的慈祥,絕無名家的驕跋,首長的威嚴。他簡約遲緩的語氣行止,透析出巨大的氣派與說一不二的強悍。老人家是那種活得比較率性、直氣、純粹的人,他有這種氣質和資本。他的風骨見之于人際。
他因舌癌放療后的2015年6月8日至8月7日的兩月間,和后來一度以為治療效果明顯后,我曾有七八次看望老陳的機緣。內心里一直默默祝祈他能戰勝病魔,早早地重回他石油大學的工作室!但是到了2016年的4月27日近12時,當領導讓向上級有關部門起草老陳病危報告時,我反倒傻了眼,有種突兀的感覺。于是沒有停歇,即刻就開始撰寫,趕下午就發了出去。28日陪同中國作協和省委宣傳部的領導到西京醫院看望老陳,140多斤的體重與病魔撕博中瘦弱成84斤,讓人心痛。老人向每位走到他床前的問候者雙手合十表達謝意。隨后,諸領導與西京醫院的負責人、專家開了專門會議,研究傾盡全力讓老人的生命延續。回到單位,我們即召集幾位相關人員,安排了起草老陳善后方案和作一些相應的準備。29日早晨7時37分,楊毅電告,老陳再次吐血,正在搶救中。我即收拾了早餐的碗筷來到東大街打車,久等不遇,只好來到東門公交站牌前,卻茫然不知所以。雖說在西安已生活了幾年,真還不知道哪路車到西京醫院前有站點,只好再度選擇打車。途中,楊毅哽咽相告,老人已逝!到了病室,望著老人的遺體,我竟一度潸然落淚不能自控。接著,根據陳彥副部長和黃道峻書記現場叮囑,開始安排文秘人員起草訃告、新聞通稿。然后,看著醫護人員和家人給老陳穿衣入殮,并陪護著送到太平間,直到一個多小時后送上殯儀館的靈車駛離……
看著人來人往的吊唁場景,看著上至中央下到文學作者的唁電,看著鋪天蓋地的過千花圈,如此哀榮是何等的達官顯貴可比?老陳,請安息!
如今,我不僅有老陳的信函,還有幾段探望期間的視頻,和《白鹿原》等幾冊專著,以及與他交往中領略到的他的風范。誠如他當年寫給一位清廉縣委書記的散文之名《口聲》,老陳在文學圈里有個好口碑。他留給我們的,不只是他的著述,還有他的精神和風骨,帶給陜西文壇的陣陣馨香。
老陳走了,他留下了許多念想。如方英文先生所說“文學最終是由讀者與時光選擇的”。關于《白鹿原》的評說,已經夠多,我就不再沗列了。擬一聯,送老陳——
陳公已羽鶴,如斯哀榮銘日月;
白鹿成定格,純粹風骨貫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