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按照習慣,我每天都要到西安石油大學體育場去轉上幾圈,今天也不例外。
當步行至石油大學體育場北門時,我不由自主說了一句:陳忠實老師的工作室就在對面的生活區。見沒有人接話,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在自言自語。是啊,陳老師已經去世了,今天都第四天了啊!我這不是自己欺騙自己嗎?今天中午,一朋友還邀我到環山路邊的垂釣園去散心,說是看我這幾天神情恍惚,精神狀態很不好,想讓我緩解一下壓抑的心情。其實,我自己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從4月29日早上聽到陳老師去世的消息開始,心口時不時就感到一陣陣的刺痛。
進入體育場,我又朝石油大學生活區看了看。我知道,陳忠實老師退休后的大部分時間是在這里度過的,我有多少次到這里看望過陳老師,一下子回憶不起來了。但是最后一次和陳老師在這里見面的情景,卻記得很清楚。那是2015年1月4日,那天上午我打電話給陳老師說我想去看望他,他讓我下午兩點前趕到。按照以往的時間,我五分鐘即可到達這里。但是那天我提前半個小時來到樓下,一直等到將近兩點時給陳老師打了電話。陳老師的工作室在三樓,他推開窗戶將一樓入戶門的鑰匙扔了下來,還大聲給我說:“路男,樓下大門的電子按鈕壞了,你自己開門進來吧。”和陳老師聊了大概有半個小時,他詢問我門店的生意好不好,房租貴不貴,我說還過得去。記得很清楚的是陳老師當時說如果他需要的藥品找不到讓我幫他找一找,我連連點頭。現在想起來,我是多么粗心大意啊,自己經營著藥店,卻沒有詳細詢問陳老師當時的健康狀況,只知道陳老師說他腰疼,也很少抽煙了。臨走時陳老師說有啥事就盡管說,我說自己還經營著一家婚慶公司,陳老師能不能給我寫一下公司的名稱。他聽了后說:“這個我不能給你寫,用于商業廣告方面的就不要為難我,我也很少寫這個的。”誰知道,2月10日,楊毅老師打來電話,說陳老師給我寫的字讓我到作協去取。拿到陳老師的書法,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來看,是陳老師給我寫的徐霞客的一句詩:春隨青草千年艷,人與梅花一樣清。回到家里,我給陳老師發了短信:非常感謝陳老師送我的墨寶,您的為人做事令晚輩愧當不如,吾當銘刻于心,時刻鞭策自己的人生之路!很快,陳忠實老師給我回了電話:“路男啊,我現在身體不好,很少參加一些活動,有啥事就發短信吧!”
想到這些,我的心又開始疼痛起來,淚水不由得又流了下來。陳忠實老師是當代偉大的作家,他曾經說在他死后,要有一部墊棺做枕的書,《白鹿原》的問世,無疑是陳老師生命當中最偉大的文學巨著。作為一位讓人敬慕的文學大家,陳老師為何能如此呵護和關心廣大的文學愛好者。我想,這就是一位偉大作家的藝術造詣和人格魅力的所在。我區區一個文學愛好者,卻總能在陳忠實老師的言行中得到更多的教誨與影響。記得2003年4月,我的一組詩歌在“百花文學大獎賽”活動中獲得詩歌類一等獎,給我頒獎的正是陳忠實老師。那天,我特別高興,第一次見到了仰慕已久的陳忠實老師,當時還與陳老師照了合影。也就是從那一年開始,在各種文學活動中,經常會見到陳忠實老師的身影。每次講話,陳老師都將美好的祝福送給廣大的文學青年,期望大家要在自己平凡的工作中汲取生活營養,不斷提煉不斷升華,寫得慢一些,寫得穩一些,不要急功近利,敢于擔當,甘于寂寞。陳老師這些發自內心的淳淳教誨一直以來激勵著我,讓我在文學寫作的道路上不斷地朝前走著。
2007年,省內出現了許多的詩歌社團,詩歌沙龍在當時尤為活躍。作為一名詩歌作者,我很想創辦一份詩歌刊物,很快就起了名字《大雁塔詩刊》。一天,我和詩人楊瑩一起到省作協,我詳細給時任省作協主席的陳忠實老師說明我的想法,他聽了后說:“大雁塔詩刊這個名字起的好,希望你能把這份民間刊物編好。”陳老師當場在我的簽名本上題寫了一首詩,還蓋上了他的印章。聽到我想讓他給刊物題寫名字時,陳老師說:“刊物的名字不能隨便寫,這兩天我寫好了你來取。”過了大概三五天吧,我拿到了陳老師書寫的一張四尺的刊物名“大雁塔詩刊原下陳忠實”。不到一個月時間,我將編輯好的《大雁塔詩刊》創刊號拿給陳老師,他認真地翻閱后給予高度贊揚,對刊物今后的編輯還提出好多寶貴的建議。雖然,這份民間詩歌刊物因各種因素只辦了五六期,但是陳忠實老師對每一期都很關心。有一次在他的工作室,聽到我說刊物都是我義務編輯自費印刷,陳老師說:“這不容易,過于艱難了,能辦就辦,辦不了不要勉強。”
是啊,一個人要辦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太艱難了。陳忠實老師一生中辦了那么多有意義的事情,“文學依然神圣”“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這些響徹耳邊的話語,不管是在繁瑣的生活中還是在平常的寫作中,時時刻刻都在鼓舞著我。陳忠實老師樸實的話語,淳樸的處事風范影響的不僅僅是整個文壇,在廣大讀者心目中同樣贏得了廣泛贊譽。4月30日下午,我和女兒到省作協吊唁陳老師。走進吊唁大廳,看到陳老師慈祥的遺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眼淚瞬間流了下來。走出作協大門,看見一個騎電動車的人帶著孩子和老婆,他突然大聲說:“啊,陳忠實老師不在了”,隨即停車,對著老婆孩子說你們等等,我進去看看老人家吧!聽到這句話,女兒問我陳爺爺為啥能得到這么多人的愛護?我說:“孩子,這就是一個偉大作家的影響力。”
想起來,時光過得太快了。去年12月21號,我聽說陳老師出院了,就趕緊打電話說我想去看望他。陳老師的聲音很嘶啞,語句斷斷續續,在電話里說:“我現在身體很不好,不方便見人,醫生讓我減少接待,你就不要來了。”誰知道,這竟然是我和陳老師最后的一次通話!
現在,我走在石油大學體育場,這個距離陳忠實老師工作室最近的地方,此時還沒有完全進入夜色。在跑道散步的跑步的人群一波一波的從身旁而過,時不時聽到他們在說關于陳忠實老師在石油大學生活區的日常點滴:“多好的一個老漢啊,走的太快了”,“陳老師真的走了嗎,他沒有走,他需要好好休息”。是啊,陳老師太累了,我們不要再打擾他,在另外一個世界里,他需要好好的休息。
陳老師走了,帶走凝固的時光。
陳老師來了,帶回溫暖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