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喜林
三十年前,當我在《陜西日報》副刊,第一次讀陳忠實老師短篇小說《信任》時,就一下子被作品中散發著濃郁的關中鄉土味道和地道的關中語言所吸引。記得當時我是在地頭的楊樹陰涼下讀這篇小說的,竟然忘記了回家吃午飯,連父親在村頭一邊跺腳罵我,一邊扯長老腔叫喊我的聲音也沒有聽到,妹妹找見我,悄悄在我后面,見我這么入神,也就跟著我看起來,這倒好,我讀完了妹妹仍在讀,全然忘記了她是來叫我回家吃午飯這件事。我記得此篇小說作為新時期文學的發軔之作,后來被《人民文學》轉載,再后來獲得全國短篇小說獎,從此,陳忠實的名字就被我牢牢記住了。到1981年冬季,在鐵路上工作的大哥,知道我喜愛文學,回家探親時特意給我買了《十月》《延河》《小說月報》《河北文學》等刊物,我很高興在《延河》上又看到了陳忠實老師的名字。那期《延河》文學月刊推出“陜西中青年作家專號”,陳忠實的短篇小說《尤代表軼事》入列其中,小說的鄉音鄉情讓我倍感親切,尤其是小說主人公尤代表在臺上呼口號時掉褲子的細節讓我忍俊不住。那時候,陳老師還年輕,簡介上配的照片英氣勃勃,跟他寫的小說一樣自信而強勁。后來又讀了他的小說《初夏》《梆子老太》《鬼秧子樂》,中篇小說《四妹子》《藍袍先生》,報告文學《渭北高原,關于一個人的記憶》等一大批作品,毫無疑問,我已經不知不覺中成為他的一名忠誠的讀者,并不斷接受他的作品對我的啟發和熏陶。
一個杰出作家的產生,是與他文學的故鄉地理、情感地理、精神地理密不可分的。陳忠實創作進入高峰狀態,恰好印證了這些。
1993年,陳忠實的《白鹿原》讓我著迷,那種來自情感和精神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如果說柳青的《創業史》讓我領略了小說全景式和地域性建構的巨大魅力,路遙的《平凡的世界》讓我領略了人類情感,尤其是愛的偉大力量。那么,陳忠實的《白鹿原》讓我真正領略了文學的史詩性的瑰麗和文學在傳統和現代意義上的神奇結合,以及由此產生的文學史學意義和嶄新的審美快感。
記得第一次讀《白鹿原》這本小說,我幾乎忘乎所以,全身心沉入在小說的世界中。小說里呈現的完全陌生的世界和被歲月所遮蔽的事態人心的隱秘,將小說的品格提升到一個讓我敬仰的境地。我剛讀完,很快就讓朋友借走了,朋友讀完,又很快讓朋友的朋友借走了,書回不來了,我又買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到買第五本書時,我發誓堅決不再借出去了,就連喜歡讀陳老師小說的妹妹,我也是只給了她兩天閱讀時間,時間一到,親自去妹妹家取回小說,唯恐書又從妹妹這里傳出去回不來。至今妹妹還經常說我這個碎哥太愛書了,將書看得和命一樣金貴。這本書后來因為我終究經不住朋友的再三懇求,還是借出去了,九年后終于回到我的書架,但已經是面目全非,書的封面、封底和后面的書頁已經不齊全,封面和封底由牛皮紙替代。在此期間,寶雞新華書店的陳經理得知我的情結,將他書架上一本93版《白鹿原》送給我,但我從閱讀中發現有別字和掉句子的現象,很快我確定這是個盜版本。
我成為陜西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后,有幸和陳忠實老師在一些場合見面,便產生想求一本初版《白鹿原》的愿望,但每次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想陳老師那么忙,唯恐給他添亂。后來還是抵不住那本書的誘惑,想來想去,我用短信形式表達了我這個愿望,并且簡要說明了關于這本書的經歷。沒有想到陳忠實老師幾天后給我打來電話,約我在長安南路西安石油大學家屬院內他的工作室相見。次日,我找到了他的辦公室,陳老師早已經將給我簽名的93版《白鹿原》準備好放在書房。陳老師的書房,除了寫毛筆字的房間稍微整潔一些,其它房間,包括客廳,書報刊高過頭頂,就連沙發上也堆滿書。陳老師給我泡了一杯茶,端放到茶幾上,然后用手將沙發上的書挪開一些,騰出一個位置讓我坐下,他坐在我的對面,然后就問及我的工作生活和創作。陳老師用他那濃厚的老陜話告誡我,穩穩的來,甭著急,要干大活,要咥實活,做冷活,放屁要放響,甭今天在這個報上發一綹綹,明天再另外報上發一小片片,少跟會,沉下心來寫出大作品。臨走時,我將我新出版的中短篇小說集子《映山紅》送了他一本。過了一段時間,沒有想到陳老師百忙中抽出時間給我打來電話,對我的作品給予了充分肯定,并提出后面創作要克服的問題,供我參考他提出的意見。這些年,每到節假日,我都會給陳老師用短信發去問候,有時候陳老師會打電話來共賀,后來才知道他一般不善于操作短信。想起這些,心里時常會涌起溫暖的感覺。
不問收獲,只問耕耘。這是陳老師文學創作的座右銘,對今天的每一個文學創作者仍然有著莫大的意義。
陳忠實老師走了,給我們留下了巨著《白鹿原》,更留下了他的文學精神,他給日漸式微的文學境地里吹進了強勁的風,讓我們真切地體味了文學依然神圣的精神力量。最近,捧著陳老師送給我的《白鹿原》,我又一次沉浸在閱讀帶來的快感和新的發現帶來的興奮中。這一次閱讀,我更深地體會了這部書引言中應用的巴爾扎克的“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的含義,白嘉軒的秘史,鹿子霖的秘史,白鹿村的秘史,那么多的秘史,就是一個民族的秘史和心靈史。只有民族精神不出現斷裂層,我們和后來人的精神也就不會出現斷裂層,也就會不斷強化我們的意志力和凝聚力。我想,對于陜西作家來說,對陳忠實老師最好的懷念,也許是重讀《白鹿原》,更好地學習陳老師對文學事業神圣地追求精神,扎根生活,為人民而創作,寫出無愧于時代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