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白鹿原,讓陳忠實叔叔紅遍了整個中國文壇,讓他站在了中國文壇的最頂峰。然而,和他相好將近四十個年頭的父親,從此后再很少主動聯系陳忠實叔叔。家里人問他為什么,他說,忠實如今成了名人,咱就少粘,免得人家說咱是輕尻子。父親嘴里雖這樣說,但關于陳叔叔的所有信息,他都在隨時關注著,特別聽說他病了以后的日子里,時不時地就向我打聽他的病情如何。
上世紀七十年代,父親雖然在農村勞動,但他們兩個在文學事業上就結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你來我往,書信不斷,莫逆之交。他的好多短篇和幾個中篇就是在父親幫助下,于藍田鄉村完成的。
八十年代末期,我一家人在渭南經營飲食業,父親和渭南作協主席李康美一塊兒邀請陳忠實叔叔去渭南采風,順便去我們的小吃部品嘗藍田名小吃蔥花油餅。他吃上癮了,以后經常向我們討著吃,要著吃。只要提起我們的小吃部,他就會贊不絕口地夸獎永遠忘記不了的蔥花油餅。
1990年,父親從渭南回到了老家玉山,在鎮上開了個最高檔的酒店——藍川酒家。開業的時候,邀請了文學界很多的朋友,陳忠實叔叔也在邀請之列。記得那天,父親分給我的任務是“接站”,我一大早就去了,一趟又一趟,總是不見陳叔叔的影子,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心想回飯店吃點東西再來。可是,偏偏就在我離開車站的這一瞬間他下了車。穿一件藍色中山裝,著一襲黑色制服褲子,那時,他的頭發還很茂密,手里夾著一根雪茄,背個黑色帆布包包,里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都裝了些啥東西。走進酒店大門,沒和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直接上了二樓的雅間里,轉轉看看,然后又下到飯廳找父親。父親剛說要領他去二樓辦公室,李康美叔叔也來了,三個人見面,熱情地抱在了一起。陳叔叔說:“讓我和康美先給你酒店寫幅字掛上,兩張宣紙,算是賀禮,你沒意見吧。”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并兩峰寒”,一幅蒼勁有力,瘦長細俏的書法作品掛在了藍川酒店一樓雅間的墻上。李康美叔叔的“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掛在了二樓雅間。以后,這兩間雅室便成了父親專門接待文學界朋友的房間。
二十多年前,我在作協院子辦了個復印打字部,正好和陳叔叔的辦公室是面對面,所以,來往就比以前更密切了。只要他來上班,我都能見到他。他也經常來我的打字部打印他寫的稿子。從此,他把我不當外人,簡直就像對待他自己的女子那樣。每次來,都會問起我的父親:“女子,你爸最近弄啥呢,咋老見不著人呢?”我當然不能說出父親避著不見他的原因。記得有一天,他來復印部說:“女子,回去給你媽說,明天給叔搟碗黏面,再烙上個蔥花餅,我想去你屋咥面哩。
第二天,他果然來了。剛一進門,就說:“興盛哥,你才是個萬貨,別人都沒有避我,你反而避我,咱倆好了這二十多年,我的《四妹子》和《藍袍先生》都是吃你家的蔥花餅和油潑面寫出來的,你扭捏啥呢!行,你不找我,我來找你。今天還就不走了,咥嫂子的黏面。”陳叔一邊說,一邊坐到飯桌旁,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蔥花餅就吃起來,邊吃邊說,“嫂子,這蔥花油餅的味道還沒變,跟在渭南時一模一樣,香!”母親說:“香了你就常來。”
說實話。陳叔叔以后經常來,每次都把作協大院的作家們帶七八個過來。牛肉、啤酒是他們自己帶來的,每次就吃我家幾兩餃子,幾塊蔥花油餅。吃罷飯,又是雪茄冒煙,熏一屋子人。
又有一天,陳叔叔來說要吃糊湯——包谷糝。他問:“有漿水菜嗎?晚上咥一碗稠糊湯。”母親常年四季窩的有酸黃菜,當然滿足了他的口福。
一碗黏面,一塊蔥花餅,一碟漿水菜,一碗包谷糝,繼續了陳叔叔和父親幾十年的友情。
2011年,我出第一本散文集的時候,很膽怯地把樣稿拿給陳叔看,并且說:“叔啊,我爸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女人啊女人》是你給寫的序,《文學這個魔鬼》讓這本書走遍大江南北,現在我的第一本散文集,也想讓您寫個序。”我怯怯地把樣稿遞給他,他接在手里說:“哎啊,你這個女子,咋也寫起文章來了!你爸從來都沒給我提說過。”他一邊翻著我的樣書,一邊說:“讓叔先看看,看看再說。不過,叔真的不能給你寫序,讓你爸給你寫,那才有意思,他如今也是有名的作家了。不寫序,叔給你寫幅字,表示祝賀,鼓勵鼓勵嘛。”
第二天一大早,他打來電話,要我到他的辦公室去。平時都是站在門口喊一嗓子的事,今天卻特意打電話讓我過去,我覺得有點奇怪,等到他的辦公室一看。天啊,地上擺滿了他為我寫的書法作品,其中有為我的散文集《太白煙霧》寫的藏頭詩書法作品。他讓我在里邊挑一幅,我一激動,就說:“叔啊,都好。”他一笑說:“你覺得好,那就都拿走。”那天,我從陳叔叔的辦公室一共拿走了五幅書法作品。
2014年,我的長篇小說寫好后,又一次拿著樣稿來到陳叔叔家里,再一次讓他給我寫序。他笑一笑說,“你先放到叔這,讓叔叔看看,不過,叔早就說過了,以后再也不給任何人寫序了,叔把你的小說看了以后,給你寫幾句話,也算是對你的鼓勵和支持吧。”
半個月后,我收到陳叔給我小說寫的短信:“孫亞玲是我好友孫興盛的女兒,有其父親的寫作引導,其創作潛力與實力正在日益顯現,即將出版的長篇小說便令我刮目相看。這部寫給兒童閱讀的長篇小說就帶有強烈的時代特征、濃烈的生活氣息與典型的兒童閱讀情趣,起伏、曲折的情節里有著清晰的故事脈絡和清新的人物造型,引人入勝又讓人回味無窮。這樣的小說出自一個年輕的女作家之手不是偶然的,其獨特的小說風貌與創作底蘊令我有興趣、有信心閱讀,事實上我閱讀的很愉快,可以說沒有障礙。基于我個人的閱讀體驗,這部小說應該能夠受到兒童以及兒童家長的喜愛。我說這些話是真心的,也是對亞玲女兒寄以厚望的,并不是因為和他父親的友情我才這樣說的。不過,我還是要對亞玲說:雖然你的小說寫的很好,但是語言還需要再提高,再精煉,希望你以后多讀書,多看看大師的小說,多學習別人小說的故事邏輯和情節安排。”
短信不短,句句都是勉勵的話,讓我倍感親切。
幾天之后,父親來作協看我,無意中碰到了陳叔叔。陳叔叔邀父親到他辦公室坐坐。“老哥啊,你真有福,比我強。”陳叔噴一口雪茄的濃煙,說,“你現在后繼有人了,女承父業!你看,我就不如你,三個娃沒有一個搞創作的。”父親憨憨一笑說:“如果有培養的前途,你以后就多給娃指點指點。”
時間如白駒過隙,往事真如煙,昨天的一言一行還在腦子里縈繞,忽然就得到了他仙逝的消息。惡噩傳來,我還在漢中,忽然就淚水盈眶。我必須立即趕回西安,做一個女兒和文學后輩應該做的事情。坐在車里,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擦也擦不干。滿腦子全是他坐在辦公室前,嘴里叼著四菱黑色雪茄,煙霧繚繞,仰起頭靜靜地思考,背后是全國各地作者寄給他的書籍。滿臉滄桑縱橫交錯的皺紋里寫滿了堅毅和平和。
當我和父親一起跪在陳忠實叔叔靈堂前,看著他那熟悉的笑容和睿智的眼神,我淚如雨下,雙眼迷離。阿姨拉起我說:“亞玲,別哭了,不用難過,你叔走的安心著呢,不再受罪了……”
是啊,不再苦痛,不再受罪,天堂沒有疼痛。天堂多了一位慈祥的老人。
叔啊,您一路走好!愿天堂里的您,還會和以前一樣,教誨我,指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