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鳳香
他說,給我和陳老師照張相吧。陳忠實老師就站在他后面,被很多人圍著,一個個地照下去。照完了,他轉動輪椅,準備向陳忠實老師拐去。沒想到,陳忠實老師忽然靠近他,把他的輪椅轉正,貼著輪椅的轱轆,蹲了下去。這樣,坐在輪椅上的他,就比陳忠實老師高出了少半個身子。他恍然一驚,反應過來,趕快伸出手臂,扶陳忠實老師起來。會務組的女孩子,匆忙去搬椅子。
那一瞬間,所有在場的人都傻眼了。我拿著相機的手也抖個不停。那些敏感的記者,舉起相機,很快涌到最佳的位置拍照。只聽到快門按動的聲音,像夏日的暴雨般,啪啪啪地,響個不停。
他叫賀緒林,是楊凌示范區的作協主席。年少時,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摔成了雙腿殘疾,只能靠輪椅度過一生。面對突如其來的巨大惡變,他痛不欲生。后來,他走進了文學,找到了屬于他自己的桃花源。徜徉于文學的夾岸桃林,他一邊欣賞,一邊耕耘,寫出了產生轟動效應的《關中匪事》系列作品,奠定了他在文壇應有的地位。
陜西是文學大省,有太多的文學大家。像柳青、杜鵬程、路遙、陳忠實、賈平凹等大師,多少年來,無人能超越。在文學氛圍如此濃厚的關中大地,賀緒林得到了眾多文學人的關照,名氣也隨著電視劇的熱播傳遍大江南北。文學界的朋友,了解了他,認識了他,對他不自覺地多了一份特別的敬重。我隨同他一起參加省第六次作代會,到處都能碰到與他噓寒問暖的文學同仁。一個殘疾人,生活在貧寒的家庭里,憑著頑強的生存意志,在文學的殿堂里,開辟出屬于自己的一方藍天,這是多么令人驚嘆的傳奇神話?
會議期間,他與志趣相投的朋友合影,也有很多文學青年走過來與他合影。大家很自然地站在他的身后,手扶著他的輪椅。要么,站在輪椅的側面,輕撫著他的肩膀。他安穩地坐著,滿臉的笑意。我們筆直地站著,比他高出半頭,甚至高出大半頭。我們沒有想更多,覺得這樣的站姿很常規,很自然,符合大眾的審美心理。
沒想到,陳忠實老師,這位文學大師,我們的前輩,竟然靠著輪椅蹲了下去,還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下蹲的動作很是流暢,好像熟稔的姿勢,沒有半點作秀的成分。之前,陳忠實老師一直站著和其他人照相。中途休息時,他在會場外吸煙,很多人看到了,走過去找他留影。他靜靜地站著,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氣。我走過去,不能自已地挽住他的胳膊。我想,我也不是刻意要這樣做,我就覺得走近了一位和藹可親的老人。挽住他的那一刻,似乎忘記了他就是我們敬仰的文學大師。
我們站在陳忠實老師身邊,陳忠實老師站在我們身邊。這樣地站著,是一種常態的姿勢。我們沒覺得有什么不合適。這幾年,陪著賀主席,跑了不少地方,留過不少合影。不管推著輪椅,還是扶著輪椅,我一直都站著。我在他身邊,心安理得地站了這么久,還以為這樣的站,是人間最適當的留影姿勢。誰曾想,這種做法,展示出來的,卻是我們不愿屈尊下蹲的卑微心態。
朋友說,他和賀主席合影時,曾想蹲下來。可是,他最終沒蹲下去。朋友個頭很高,照出來的照片,比賀主席高出大半個身子。只是,他沒有蹲下去的心理,畢竟與我們不同。他說,他怕自己的下蹲,給殘疾人增添更大的精神負擔。他是為他人著想的,而我們的不能下蹲,卻是潛意識中一種無法言說的自私行為。
人和人之間,既千差又萬別。常人和偉人之間,差別就更大了。陳忠實老師,是我們省上的文學前輩。此前,我沒有見過他。教育學院進修學習時,讀《白鹿原》,寫有關《白鹿原》的畢業論文,寫著寫著就想見見他了。這樣的想法,對從不寫作的我來說,簡直是癡人說夢話。這幾年,開始寫作,也是寫一些心情文字罷了。不過,跟文學圈的朋友接觸多了,常聽到有些朋友談及他和陳忠實老師的交往趣事,于是,再次萌生了見見陳老的愿望。
我看到的陳忠實老師,跟朋友談到的一樣,隨和、沉穩、冷靜、謙卑。瘦薄的身子,站上主席臺,會場便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他繼續擔任陜西省作協名譽主席。雖然這不是什么謎底,沒有任何懸念,但公布的那一刻,在座的文學同仁還是忍不住激動,給了他最熱烈最持久的掌聲。主席團中,有些人的名字,大家很陌生,象征性地給其鼓鼓掌,有如干核桃滾地一般,沒有任何情感的意味。而陳忠實,跟他能當枕頭枕的《白鹿原》一樣,成為我們永遠仰望的精神高地,讓我們的心懷為之久久地傾慕而又激蕩。
椅子搬過來了,陳忠實老師坐在賀緒林身邊,緊緊地握住賀緒林的手。看著他們親熱地握手,我心潮涌動,思緒如濤。陳忠實老師比賀緒林大11歲。在文學的路途中,他起步比賀緒林早,成就比賀緒林高,名氣比賀緒林大,卻沒有絲毫的高傲之氣。他的一蹲,一坐,低下去的是看得見的肉身,高上來的卻是我們無法用目光測量的孺子牛的精神。這種精神,是他內心磊落人性的燭照,是他坦率為人的耿直,更是他謙卑懷仁的慈父柔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