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彬
4月29日清晨,剛剛開機,河南作家鄭彥英兄長打來電話,情緒低沉,語調殷切,求證陳忠實先生魂歸道山的消息!心里一驚,不敢想象的事情終于發生了!忠實先生病得很久、很重,我們都知道,也很憂心,常常祈愿他早日康復,健康長壽;快到他的生日了。昨天,和雷珍民先生閑聊時還提及先生的病況,說中國作協來人看望了,病情有反復,可能又要做手術!沒有想到這么快,太匆忙了,讓人來不及梳理思緒!
噩耗如料峭的風,傳播得很快,北京的陜西作家閻綱、周明、王巨才、李炳銀等師友紛紛打來電話,委托我表達他們的哀思:“忠實辭世,塬邊白鹿拋悲淚;巨著長存,文壇老友憶故人”,挽聯中寄托著他們對文學同道、陜西鄉黨的深情。書法家雷珍民先生嘆惋聲中揮毫潑墨:“忠心志家國,白鹿原上展才藝;實話傳鄉梓,黃土坡前慰英靈”,真誠地表達了他對一個老作家的敬意。患病在身的著名書法家、西安美院教授茹桂先生也托夫人周若曦先生打來電話,讓我替他送一個花圈,感慨地說:忠實去了,沒有人和我吃攪團了!
“文思浩蕩彰顯霹靂手段;人品超拔乃是菩薩心腸”,是我含著淚給先生擬就的挽聯,傷懷中有一種平靜和驕傲。73歲,是圣人的年齡。莊子說: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還有一種通俗的說法:平庸的人,有一條命,性命;優秀的人有兩條命,性命和生命;卓越的人有三條命,性命、生命和使命。一個真正的作家,除了生命,還應該有一種精神性的存在。我想,這應該是紀念陳忠實先生最好的命題,也應該是對所有作家的啟示。
我在建國路作協院子住過幾年,和陳忠實先生也算是毗鄰而居,聲息相聞。夜靜更深的時候,院子里就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人,或看書,或寫作,或聚在陳忠實老師房子里看足球。我和老師都是寡言之人,見面很多,出行很多,喝酒很多,說話卻很少。我的第一部散文集《聽那立體的鄉愁》還是先生題的書名:我一說,他一寫;取的時候我一笑,他一點頭,連感謝的話都沒有說!甚至,書后來都沒有給他送!不是無知失禮,而是有自知之明,不好意思;對臉皮薄的人來說,關公門前耍大刀是一件很丟臉的事!
這幾年,偏安一隅,活得寂寞,和老師交談就更少了,只是在文學活動中匆匆相見,又匆匆相別;但彼此都惦記著對方。蕎麥園吃飯時,陳老師常常問及我的書畫研究,神情冷峻的老師還笑著問我收藏了多少好東西!因為,我創作的幾位傳主不僅是書畫大家,也都是陳忠實先生的朋友,有時還采訪過他,或引用過他的過他觀點,但我出版的系列評傳依舊給他沒有送過;除了自慚形穢,也不愿耽誤老師的時間。值得一提的是,前幾年,書畫市場很火爆,陳忠實先生的書法也很暢銷,他卻一直用單位的信封裝著作品,有許多買家藏家提出了看法,能不能包裝得細致一些,送人也好看些!我給老師建議,給你做一個畫袋,我親自設計制作,不用你操心!他哈哈一笑:我又不是書法家,要啥畫袋呢?就是這字,誰喜歡了拿去就行!
忠實先生的工作室在石油學院家屬院,一個很普通的房間;離我很近,站在樓上幾乎可以看見他的窗戶。但我去過的次數很少,屈指可數。常見面的地方反倒是美院門前的蕎麥園,隔一段時間,總要聚在一起吃攪團。而無論遇到什么事,我給老師一發信息,他很快就回。外地的文學朋友來了,我只要安排好時間地點,他準時會參加接待,還搶著買單。好幾次,他來得最早,一個人背著大大的皮包,瘦骨嶙峋,默默無聞的坐在大廳抽著煙,等待客人;那么大的年齡,那么大的名聲,伴隨著那么真摯的情感讓人動容,讓人心酸,也讓人平添敬意!從此以后的接待聚會我一般都不遲到,這是先生培植我的一種修養。
蘇東坡去世,他的學生李方叔哀悼老師:“道大不容,才高見忌。皇天后土,明一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誠哉斯言,忠實先生這般人物,渾身上下都有著黃土地的魂魄,雖滄桑卻豐饒,人雖去卻永生。平凡我輩,只能有著如斯感慨:人間終究留不住,天堂又多文曲星!先生仙逝后,會有很多的悼憶文章。在這個速度和遺忘成正比的時代,一個人用自己的智慧,能在藝術的天空璀璨出奪目的光芒,能給別人的腦海留下深刻的記憶和懷戀,這是彌足珍貴的,值得銘記書寫!畢竟,這個時代,以心愿為爐,以筆墨為炭,燃燒自己,照亮文學的人太少了!我只想說一句話:老師走好,請把煙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