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腔調

陳樹生

一款小小的鼻煙壺，在時光穿梭間，仍能博得人們的喜愛，足見其藝術魅力。能將工藝精絕的鼻煙壺摩挲于掌中，確實給人以“盈握乾坤，掌中珍寶”的絕妙體驗，趣味無窮。

生活講究什么？當今人們大多會用這個詞來回答：“品味”。可這個詞太籠統，若是追問“你說的品味是什么？”估計又會落入俗套，比如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或者悠然的下午，坐在意大利風情的咖啡屋里，在濃郁的咖啡香氣的縈繞中，任時光從指縫間滑過，又或者其他類似的小資生活場景。這比起前輩們的“品味”可是要被甩幾條街的，尤其在物資相對豐饒的時代，比如明清，各位爺講的可都是“腔調”，這從他們對待自己的一大愛好中便可體味——吸煙。

今天人們所用的香煙基本都是紙質包裝，便于攜帶，較為隨意，通常一包數十元算是不錯的了，可是在咱們先輩看來，這可不夠有腔調，因為他們對待物質享受的態度比今人更矯情，這也促使了鼻煙壺的誕生，先來說說鼻煙的來歷吧。

首先，特別要強調的是，鼻煙是個舶來品，而且早已退出人們的生活，但鼻煙壺卻依舊承載著那段歷史，并作為一件藝術品被當代人所珍藏。從目前拍賣紀錄可知，一個小小鼻煙壺可創下幾百萬元的拍賣價格，20萬元至70萬元之間成交的占據了鼻煙壺拍賣成交數量的近多半，三五萬元的鼻煙壺也不在少數，一個在當代生活中基本喪失使用價值的器皿，為何仍然能散發如此驕人的魅力？藝術性只是其中的一個方面，它與歷史的厚重感搭配在一起，才構成了鼻煙壺經久不衰的審美和收藏價值體系。

鼻煙壺，顧名思義，是裝鼻煙用的，而鼻煙的老家則是美洲大陸，生活在這里的印第安人祖祖輩輩都有吸鼻煙的傳統，而這一傳統在16世紀初被一波西方遠行者發現。當時印第安人吸鼻煙的方式跟后來中國古人吸鼻煙不同，前者是使用一根細管，一端與煙草相連，一端放在鼻孔前，后來煙草通過海運傳到了歐洲大陸，德國、法國、意大利、俄國、英國等老牌資本主義國家開始盛行。像英國人吸鼻煙的熱度極高，每天清晨必須吸鼻煙，他們認為這是消毒，不過后來經過中國人研究，這確實有些根據，鼻煙可以祛濕、提神、驅寒。話說回來，在歐洲，鼻煙不僅僅是尋常百姓家所好，就連皇室也極為推崇。比如法國路易十四時期，鼻煙可是公主和王子們的心頭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鼻煙一時間成為身份、地位和品味的象征，吸鼻煙是一件極時髦的事兒。

那么鼻煙是何時來到咱們的國土呢？無論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煙民可要多謝福建人了。明代時，福建商隊通過海運將西班牙船隊從美洲運來的鼻煙以及鼻煙盒帶回了國，這可是個稀罕物，咱們的先輩們并不像歐美人民那么迫不及待地去體驗，對待鼻煙的態度起初是非常謹慎的。16世紀中期，鼻煙在我國被列為藥品，先人們將這類優質煙草經過精細加工，配以名貴香料，密封陳化后制成煙制物，然后放進藥瓶里保存。這事兒看似不經意，可又十分有趣且重要，因為從此便奠定了鼻煙壺的形制，大多都像個藥瓶。

鼻煙壺看似小巧，制作起來可不容易，技術含量很高，其工藝加工技術涉及玉石、瓷器、漆器、琺瑯、金屬等，設計上則需要融合繪畫、書法、雕刻、鑲嵌等技藝。用以制作鼻煙壺的材料也較為豐富，像金銀、瓷、玻璃、水晶、象牙、玉石、瑪瑙、木等材質的鼻煙壺比比皆是。鼻煙在明代引入中國，到了清代才真正蔚然成風，從而促使其裝載器皿的制作需求。在清代，尤其是清中期，進口鼻煙壺主要來自十三行，這是清代唯一特許與西方國家海外貿易的機構，成為西方人士及產品進入中國的唯一通道。這一時期的進口西洋鼻煙壺主要是以貢品的形式流入國內市場，通過兩廣海關或者地方官員的進獻，進入清宮廷，這也成為清代帝王貴胄了解西洋文化的一個窗口。據史書記載，康熙六十一年，廣東官員進貢“鼻煙肆瓶，玳瑁煙盒一個，起花鐵煙盒一個，瑪瑙煙盒一個，蜜蠟煙盒一個。”雍正十一年廣東官員進貢清單中包括大量各類西洋鼻煙、鼻煙盒及鼻煙壺。乾隆年間是十三行的繁榮階段，廣東官員進貢的西洋鼻煙、鼻煙壺的數量及種類更多。

西洋鼻煙壺的大量引進必然刺激了國內該產業的萌生與迅猛發展。清代宮中制作鼻煙壺始于康熙執政期間，這位皇帝是一位對科技和西洋文化極有興趣的好學君王，他曾下令禁止百姓吸食點火的煙葉，卻獨獨不禁鼻煙。在他之后的幾位繼承者中，也不乏熱衷于鼻煙壺收藏的皇帝，乾隆就是其中一位，他還親自介入內務府對鼻煙壺的制作事務，曾下令將宮中部分藏玉制成35件鼻煙壺，這一工程耗時兩年之久。

值得一提的是，清代學者曾用這樣一段文字記錄當時鼻煙壺的制作工藝，“時（康乾之時）天下大定，萬物殷富，工執藝事，咸求修尚，于是列素點絢，以文成章，更創新制，謂之曰套 。套者，白受彩也，先為之質曰地，則玻璃硨磲珍珠，其后尚明玻璃，微白，色若凝脂，或若霏雪，曰藕粉。套之色有紅有藍……更有兼套曰二彩 、三彩、四彩、五彩或重疊套，雕鏤精絕……”鼻煙壺的藝術加工手法較為多樣，其中比較有特色且傳承至今的是內畫鼻煙壺。該技法極為考驗創作者的細心、眼力及手的力度控制，因為這需要將一支特制的畫筆從鼻煙壺的壺口伸入進小巧的壺內，在壁身上繪畫或書寫，試想，在咫尺寸幅之內反向繪畫，壺外觀賞時則是正面，此技藝不得不說精湛至極。

內畫法制成的鼻煙壺并非統一風格，跟傳統書畫一樣，不同地區因其審美取向各異，內畫法的鼻煙壺韻味也不盡相同，大體可分為北京京派、河北冀派、廣東姚江派、山東魯派等。其中最負盛名的是京派和冀派。京派鼻煙壺以古雅氣質見長，畫面厚樸，該派藝人多用柳木筆和竹筆創作；冀派鼻煙壺中多艷麗感，形制纖巧，設色雅致，氣韻生動，意境深遠而雋永。

一款小小的鼻煙壺，在時光穿梭間，仍能博得人們的喜愛，足見其藝術魅力，不過，能將形制嬌小玲瓏、工藝精絕的鼻煙壺摩挲于掌中，確實給人以“盈握乾坤，掌中珍寶”的絕妙體驗，可謂趣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