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輕外交官的奔三感悟

穆浩偉

世界之大，五星紅旗飄揚的地方都有著外交官堅定的身影，在那人跡罕至的孤島、缺氧的高原、暑熱的大陸、冰冷的極地上，這群年輕人，在用自己的青春換取祖國的和平與安寧。

從小到大，總會有人問，你的理想是什么？每每遇到這種問題，我總會語塞，不知從何談起。剛好最近有一曲民謠火遍朋友圈，于是我想就借著這歌名，好好梳理下我的理想三旬。

中國援助非洲國家埃塞俄比亞的醫療隊在該國巡診。

二十出頭遠赴非洲

小時候，長輩喜歡讓孩子們圍坐一桌，各言爾志。他們最常問的一句話就是：“你們以后想做什么啊？”我從來都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要當科學家！”那時的想法很幼稚，覺得學習好的人才能成為科學家，我要成為學習好的人，所以我要成為科學家。

少不更事的孩童，根本分不清職業、事業、夢想和理想，更遑論能發表什么高談闊論。那時十歲的我，要當科學家的理由甚至有些可笑，在現在看來至多只能算作插科打諢、應付長輩的敷衍之語，實在談不上是什么理想抱負。

理想一旬，就這么不了了之。

電影《后會無期》里有一句經典的臺詞：你連世界都沒有觀過，哪來的世界觀。

命定的局限或許存在，探求追尋的心態卻不可須臾或缺。在我看來，外交官出國常駐是見識嶄新世界，重構個人三觀的絕佳機會。

或許是因為自己第一次出國，父母都來機場送我。留過學的同學曾叮囑我，家人送行，最后一刻千萬別回頭，一回頭就邁不動腿了。作為家中獨苗，眼見雙親傷心落淚，興許我會再也止不住眼淚。于是，我選擇笑著離開。二十出頭的我，毅然接受組織的安排，背上行囊，頭也不回、躊躇滿志地登上了遠赴非洲熱土的

航班。

剛下飛機，我對這里的初次印象與預想產生了巨大的反差。堂堂一國首都，竟然還比不上國內的三四線城市：擁堵的交通，滾滾的尾氣，坑洼的路面，破敗的小樓，密集的乞討者，還有時不時翻欄桿過馬路的黑人小伙。看到這些，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或許還因為未倒過來時差，抑或是對當地生活不太習慣。于是乎，接下來的幾天里，鄉愁別緒總時不時地涌上心頭。我開始想念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開始想念帝都的人海、訓鴿的飛聲，開始想念那片生活過的平原和江水。

時光如水，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和適應，因為一些人和事，我的看法逐漸開始改觀：走在路上，黑人朋友總會投來善意的目光，有時還會冒出一兩句蹩腳的中文熱情地打招呼;在這里，沒有密集排列的高樓大廈，沒有沉郁壓抑的霧霾天氣，一抬頭就能看見純如明鏡的澄凈天色，還有那好似觸手可及的團團白云;走在大街上，濃郁的咖啡香味舒緩漫長，仿佛能把天地間的一切空虛都充盈填滿，讓人迷得神魂顛倒;虔誠的宗教信仰孕育了淳樸善良的民眾，也給這個城市、這個國家留下了豐厚的文化底蘊。我漸漸放下偏見，沉下心來發掘這座城市鮮為人道的軼事，欣賞這個國家斂于深處的美好。我走向并珍愛每一處風光，我不停地走著，不停走著的我也成了這個非洲角落的一處風景。

世界這么大，我想去看看，這就是我的二十歲。

三旬而立懷青云之志

我曾熱切地期盼過，在自己最青春的日子里可以在雪夜的風中看一盞燭火，在黃昏的晚霞觀夕陽的沉落，在蟬聲高唱的樹林里穿行，在松子掉落的深夜想起遠方的朋友。

后來細想，這樣的青春盡是個人的浪漫情懷，思己太多，慮他太少，未免有些單薄。色彩不濃，回憶不永，比起家國天下的濃烈青春，正像是黃酒之于白干，稀飯之于饃饃，太淡太清。

青春不止是眼前的茍且，還有使命和遠方。

我印象深刻的是第一次送別首次常駐的同事。記得那天，我們和她父母一起送她去機場，一路上母親因為不舍女兒的離開，情難自抑，眼眶中噙滿淚水，一向堅強的父親也情緒低落，在一旁低頭不語。倒是她，絲毫沒有被離愁別緒所影響，笑呵呵地安慰著父母，說自己出去是代表國家，是一種光榮，并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照顧好自己，時不時還自嘲幾句逗趣二老。

到點準備安檢，她開始排在長長的行列里，等候護照查驗。她佯裝堅強數個小時后卻終于還是在最后一刻沒有忍住，一邊回頭顧盼一邊低低啜泣。她的父母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著她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終于輪到她，在海關窗口停留片刻，她拿回護照，回頭一瞥，然后閃入一扇門，倏乎不見。

我意識到，她的青春從這一刻慢慢蛻變，理想如同繁花一般開始悄然綻放。青春不止是放縱的激情，還有審慎的沉默和奉獻。

在一次座談中，我聽一位快退休的老同志云淡風輕地講述親歷埃博拉疫情肆虐的點點滴滴，舉重若輕地談及當年戰事危急最后一刻才撤離的過往，心中滿是感動和敬意。他說，這輩子工作沒有出過什么差錯，沒有留下什么遺憾，也沒有給組織添什么麻煩，他很滿意也很知足。他一臉慈祥地看著我們，欣慰事業后繼有人，勉勵后輩要牢記使命，勇于擔當，既要全身心投入工作，也要寄情生活關心家庭。講座結束，前輩微笑著與我們揮手告別，在他轉身的一剎那，我看到了他鬢上的白發，那是對光輝歲月的記錄，也是對信念理想最真實的詮釋。

世界之大，五星紅旗飄揚的地方都有著外交官堅定的身影，在那人跡罕至的孤島、缺氧的高原、暑熱的大陸、冰冷的極地上，這群年輕人，在用自己的青春換取祖國的和平與安寧。他們的奉獻精神，源于對祖國外交事業的熱愛，源于心中的責任和肩上的使命，源于對黨和人民的無限忠誠。

這是我向往的青春，亦是我憧憬的理想。

世間風物論自由，喜一生我有，共四海豐收。我期待著我的一生能與五湖四海、高山大川結緣，亦期待能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心有所想、身有所行。

人生風光無際，長亭短驛，無論走得多遠，那條理想之路，永遠不會荒蕪。

（本文作者為外交部首次駐館的90后外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