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 平
印度對RCEP的政策取向:癥結與出路*
賀 平
〔提 要〕 印度的立場和態度深刻影響著RCEP談判的進程和走向。印度參與RCEP面臨著“反貿傳統”的抵制、在亞太區域價值鏈中存在感和融入度低下、已有FTA產生的“副作用”和“反作用”等主要障礙。為此,印度應積極發揮國內特定利益集團的正面拉動作用,以務實態度推動RCEP初步協議的達成,并避免照搬其在WTO多哈回合談判中的立場和技巧。共同推動RCEP談判穩步向前,應成為當前中印經貿合作的重要任務。
印度、RCEP、貿易戰略
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談判自2013年5月啟動已歷時三年有余,經過了13輪談判和4次經貿部長會議。原定2015年年底結束談判的目標已推遲至2016年年底。從目前已披露的消息來看,實現這一目標似乎難言樂觀。印度的地緣位置和貿易政策取向相對特殊,其立場和態度深刻影響著RCEP談判的進程和走向。本文試圖剖析印度對RCEP的政策取向及其背后的利益訴求和力量博弈,探討推進RCEP談判的潛在突破口。
就官方表述而言,印度似乎始終對RCEP談判態度積極,近年來在貿易自由化問題上也頗為進取。按照亞洲開發銀行的統計,印度已經簽署、生效或正在談判的自由貿易協定(FTA)共有28個,這一數量在亞開行成員中僅次于新加坡(32個)。[1]印度與其貿易伙伴之間簽署的合作協定,表述多有不同,包括自由貿易協定(FTA)、特惠貿易協定(PTA)、貿易協定(Trade Treaty或Trade Agreement)、全面經濟合作協定(CECA)、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CEPA)等,為行文方便,統稱為FTA。但另一方面,基于自身國情和產業發展需求等因素,印度在包括RCEP在內的各個FTA談判中顯然很難被界定為“推動者”或“引領者”。上述兩個現象之間不無悖論,其背后力量博弈導致的天平傾斜往往使印度的貿易戰略在不同時間段內表現出較為明顯的偏差和反復。大致而言,印度對RCEP的態度主要經歷了以下三個關鍵節點變化。
第一個節點發生于印度決定加入RCEP談判之時。RCEP本身是中國主張的“東亞自由貿易協定”(EAFTA)與日本力推的“東亞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CEPEA)等既有區域合作倡議相互協調結合而成的產物。印度在地緣上身處南亞,與東亞地區若即若離,但同時又是以“10+6”為代表的、更寬泛的亞太合作的重要成員。在一定意義上,印度加入與否從一開始就決定了RCEP的定位和進程。對印度而言,加入RCEP談判,除整合現有各個FTA、開拓亞太市場的經濟需求外,還與兩個因素緊密交織。一是印度與東盟在經貿等各個領域長期形成的特殊關系。印度在東南亞的外交具有明顯的商業導向,[2]Amitendu Palit, “India-Southeast Asia Relations: Enhancing Mutual Benefts,” Brookings India Impact Series, Brookings Institution India Center, May 2015.共同參與RCEP談判對于鞏固雙方的戰略關系至關重要。二是海洋安全、區域力量平衡等其他非經貿因素的影響。因此,印度的加入得到了馬來西亞等國的積極支持,印度媒體報道稱,“印度克服了來自中國的阻力”。[3]Sachin Parashar, “India Becomes Part of Regional Trading Bloc Despite Chinese Opposition,”The Times of India, July 8, 2013.
各方對于一體化深度的不同預期和接受度差異在RCEP談判初期就已形成了潛在的矛盾。一方面,印度產業界對中國所謂的“政府補貼、傾銷和非市場經濟行為”和可能的產業沖擊、貿易赤字高企保持高度警惕。另一方面,部分東盟國家則要求,由于印度的參與,RCEP必須在原產地規則等議題上實施更高的標準。因此,印度的談判姿態被視為RCEP起步階段的關鍵和最大懸念。[1]日本貿易振興機構「東アジアの地域包括的経済連攜(RCEP)をどうみるか」、海外調査部アジア大洋州課、2012年9月。
第二個轉折點出現于2014年8月第二次RCEP部長級會談前后。印度的主管部長缺席了本次會議。各方在談判模式(modality)上一度陷入僵局。印度提出,其關稅削減的覆蓋率不能超過40%,這與其他國家主張的80%~90%的比例相距甚遠。RCEP談判由此亮起了“黃燈”。為此,包括日本在內的一部分國家提議,將印度暫時排除在外,其余15國努力率先達成協議,印度再行參與并視機決定是否簽署協議。[2]「RCEP インド閣僚が欠席、合意見送り 貿易自由化に慎重」、『産経新聞』、2014年8月28日; 菅原淳一「RCEP 交渉15 年末合意に黃信號?第2 回閣僚會合の評価」、みずほインサイト、2014年9月1日。印度對此建議并未表示異議。
第三個轉折點接踵而至。第二次部長級會議之后,恰逢印度于2014年12月承辦第六輪談判。在進行新一輪的政策協調后,印度“重返”談判,RCEP回歸“10+6”軌道。對此起到重要推動作用的一大國際因素是,美國等12國圍繞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的談判明顯加速,于2015年12月達成協議,2016年2月正式簽字,僅待各國國會批準。

《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領導人聯合聲明發布儀式
根據RCEP談判各方一致同意的“初始報價基本概念”(BCIO),關稅減讓按照FTA伙伴國的身份分為三個層級實施。對印度而言,這一漸進開放式的關稅自由化路徑分層如下:在第一層級,與中日韓澳新等國一樣,印度承諾對東盟國家80%的產品取消關稅,其中65%的關稅削減即刻生效,而其余15%將在10年內逐步取消。在第二層級,印度將對日本和韓國取消65%的關稅,而兩國將分別對印度取消80%的關稅。在第三層級,對尚未與其建立FTA的中國、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印度將在10年內取消42.5%的關稅,而三國將相應地分別對印度取消42.5%、80%和62.5%的關稅。[1]“Inputs on Initial Offer of Goods under 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 (RCEP), ” Ministry of Commerce and Industry, Government of India.在貨物貿易之外,為了利用自身的比較優勢,印度還呼吁RCEP談判在服務業和投資上提高雄心水平(level of ambition),并就技術工人的臨時流動和商務簽證等問題提出了具體建議。[2]“Commerce Minister Complains of ‘Sledging' in Trade Talks,” The Hindu, May 2, 2016.然而談判的警報并未完全消除,在2016年4月舉行的第12輪談判前夕,又再次傳出了部分國家指責印度“延阻”談判并對其發出“最后通牒”的消息。[3]Suhasini Haidar, “Trading Bloc to India: Cut Tariffs or Exit FTA Talks,” The Hindu, April 20, 2016.
20世紀80年代中期起,印度開始了較為緩慢的貿易改革。雙邊和區域性FTA既是這一貿易改革的產物,反過來又推動了印度市場進一步開放,RCEP則是這一延長線上印度試圖邁出的最大一步。對印度而言,RCEP具有特殊的經貿戰略意義。
在貿易政策層面,RCEP是完善印度現有FTA建設框架的一塊重要拼圖。1998年12月,印度與斯里蘭卡簽署了第一個雙邊貨物貿易FTA。2005年8月生效的與新加坡的FTA則是印度第一個全面FTA。2009年和2011年,印度又分別與韓國和日本簽署了FTA,涉及貿易便利化、投資、競爭政策等三個“新加坡議題”。截至2016年5月,印度已經簽署并生效了11個雙邊FTA(與斯里蘭卡、阿富汗、泰國、智利、新加坡、尼泊爾、韓國、不丹、孟加拉、馬來西亞、日本)以及南亞自由貿易區、亞太貿易協定等5個多邊FTA。同時,印度還在加緊與歐盟、澳大利亞、新西蘭、加拿大等發達經濟體開展FTA談判。不難看出,印度已有FTA對象主要集中于南亞和東南亞的發展中國家,由于簽署時間、雄心水平、市場需求等原因,這些FTA對于印度提振出口、產業升級的拉動作用并不明顯。因此,RCEP將成為印度連接東亞市場與南亞市場的一個重要橋梁,也是印度加速貿易政策變革、真正實踐其“印太”(Indo-Pacific)戰略構想的關鍵一步。
在經濟戰略層面,RCEP是印度新時期產業改革的重要支點。2014年莫迪執政后,新一屆政府將發端于20世紀90年代初拉奧政府的“東望政策”(Look East Policy)改為更加積極的“東進政策”(Act East Policy)。同時,莫迪政府提出了包括5個“T”在內的“印度品牌”(Brand India)戰略,貿易是其中重要的一個“T”(其他4個“T”分別是人才、旅游、傳統和技術)。印度政府還相繼提出了印度制造(Make in India)、數字印度(Digital India)、技術印度(Skills India)等倡議。在印度政府最新制定的《對外貿易政策2015—2020》中,貿易第一次被設定為實現長期戰略和安全目標的重要組成部分。在2015年4月進行的世界貿易組織(WTO)第六次貿易政策審議中,印度對各種形式的經濟伙伴關系協定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積極態度。[1]“Trade Policy Review, ” Report by the Secretariat,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TPR/ S/313 · India, April 28, 2015, https://www.wto.org/english/tratop_e/tpr_e/s313_e.pdf.(上網時間:2016年6月1日)RCEP是實踐上述改革倡議的載體之一,也被視為“東進政策”的墊腳石,有助于其一路通向日本、韓國乃至澳大利亞的巨大市場。[2]Bipul Chatterjee and Surendar Singh, “Why RCEP Is Vital for India,” The Diplomat, March 3, 2015.
在全球治理層面,RCEP是印度應對TPP等“超級FTA”的戰略緩沖,也是對新型經濟治理體系的一種回應。[3]Suparna Karmakar, “Rulemaking in Super-RTAs: Implications for China and India,” Bruegel Working Paper, March 2014.2013年美國副總統拜登訪問印度時,曾向印度發出過加入TPP談判的邀請,但彼時印度反應冷淡。之后,盡管美國也一度釋放過期待印度加入TPP的零星信號,但客觀看待現實,恐怕各方都心知肚明,印度尚不具備加入的能力和意愿,即便拋開關稅削減的問題不談,在藥品的知識產權保護[1]Jayant Raghu Ram, “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 the TPP's IPR Chapter Issues and Concerns for India,” Center for WTO Studies, WP/CWS/200/16/Rev. 4, February 2016.等若干關鍵議題上,印度與TPP條款仍有著難以跨越的巨大鴻溝。甚至可以說,對于印度加入TPP的所謂可能性和潛在利益的探討,僅僅是學術層面的紙上談兵或政策層面的一廂情愿而已。對此,印度商工部國務部長尼爾瑪拉·希塔拉曼(Nirmala Sitharaman)等官員也已多次表態。
然而,不加入TPP并不意味著印度便可置身之外、獨善其身。根據GTAP模型研究發現,就TPP導致的關稅下降對國別經濟的沖擊而言,印度將成為損失最大的國家,由此拉低GDP增速等同或超過中國。[2]Badri Narayanan and Sachin Kumar Sharma, “An Analysis of Trans-Pacific Atlantic Partnership (TPP): Implications for Indian Economy,” Centre for WTO Studies, Indian Institute of Foreign Trade, New Delhi, India, 2014; Golam Ahmed Faruqui, Laila Arjuman Ara and Qamruzzaman ACMA, “TTIP and TPP: Impact on Bangladesh and India Economy,” Pacific Business Review International, Vol.8, Issue 2, August 2015; Badri Narayanan G., Harsha Vardhana Singh and Dan Ciuriak, “Quantifying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and 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 Spillovers on India,” Discussion Paper,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August 17, 2015.在貨物貿易上,印度的國際市場份額將遭受部分TPP發展中國家的蠶食。在藥品、紡織品、化學制品、皮革、塑料貿易上,印度將受較大影響。例如在紡織品和成衣上,越南就有望獲得部分印度原有的國際市場份額。這一貿易轉移效應在服務貿易上更為明顯。在服務業的外包上,印度也將面臨來自越南等國的更大競爭。除了貿易和投資的轉移效應之外,TPP等“超級FTA”還將對非成員國在規制框架等領域產生巨大的外溢效應。[3]Dan Ciuriak and Harsha Vardhana Singh, “Mega-regional Trade Agreements: How Excluded Countries Can Meet the Challenge,” August 18, 2015, available at SSRN 2680215; Dan Ciuriak, “India's Possible Response to the Challenge of the Mega-regionals,” Foreign Trade Review,March 8, 2016, DOI: 10.1177/0015732515625720.對印度而言,勞動、環境、知識產權以及價值鏈和生產鏈的規制標準等在中長期內都將受到波及。值得關注的是,印度已經與美國開始談判雙邊投資協定(BIT),在與美國等TPP締約國談判FTA或BIT時,后者難免會以TPP的條款和標準作為參照對象。
有鑒于此,RCEP對于印度而言具有“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意味。在印度看來,TPP和RCEP分別是“激進一體化”和“謹慎一體化”的代表。后者提供了較少的承諾、較多的豁免和例外、較為寬松的執行期限,這與印度國內穩步但緩慢的改革進程相符。[1]“Economic Survey 2014-2015, ” Minister of Finance, Government of India, 2015, p. 37.同時,TPP與WTO多哈回合談判一樣,采取“一攬子協議”的方式,與之相比,允許階段性調整、承認發展水平多樣性、注重能力建設的RCEP是更為理想的選擇。[2]David Nellor, “TPP and RCEP: the Hare and the Tortoise?” Gateway House: Indian Council on Global Relations, May 20, 2015.
RCEP對于印度的收益毋庸諱言,將擴大其在亞太市場的特惠準入條件,促進與區域生產網絡和價值鏈的更深一體化,緩解TPP和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關系協定(TTIP)的負面沖擊,等等。[3]Surendar Singh, “India's Approach towards Bilateral, Regional and Multilateral Negotiations,”Discussion Paper, CUTS CITEE, October 2015.既然如此,印度為何放慢了談判腳步,甚至一度游離在外?暫不論具體的產業和產品,印度參與RCEP談判的主要障礙在于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印度的反貿傳統。反抗英國殖民統治的斗爭經歷、抵制外國產品的甘地主義、尼赫魯的費邊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理念等因素,曾對印度在貿易領域相對閉關鎖國的保護性政策和國內產業優先的歧視性政策產生了重要影響。印度的貿易政策通常被認為是其國內政治經濟因素的產物,而不太受國際經濟秩序變化的左右。[4]Amit Shovon Ray, “Shaping the Coordinates of India's Trade Policy Architecture: Domestic versus International Drivers,” ISAS Working Paper No. 126, 2011; Suparna Karmakar, “Political Economy of India's Trade Negotiations Economic Signifcance of FTAs,” Preliminary draft paper for ETSG13.印度政府坦言,其對外貿易面臨的最大挑戰在于國內。印度著名的非政府組織“國際消費者團結與信用協會”(CUTS)曾基于對孟買、清奈、加爾各答等地約60位利益攸關方的訪談提出政策建議,希望印度在RCEP談判中發揮規則制定者(rule-setter)的作用,但同時又強調關稅的階段性減讓、原產地規則的一事一議、繼續保持農產品出口限制和配額、避免在藥品等知識產權上國內法制與區域規則的接軌等一系列特殊待遇。[1]Bipul Chatterjee and Kyle Cote, “Mega Regional Trade Agreements and the Indian Economy:An Analysis of Potential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World Commerce Review, September 2015,pp. 110-117.這一立場集中反映了印度政府和產業界在市場開放和規則改革上的矛盾心態。更有甚者,包括印度勞工協會(BMS)、印度中央工會(CITU)在內的數個工會還組成了反對FTA的全國委員會,向印度總理和商工部等部門遞交請愿信,明確要求停止包括RCEP在內的所有“有損于印度經濟”的貿易協定談判。[2]“Trade Unions Sound Alarm over FTAs; Say Hitting Economy,” The Times of India, April 21, 2016.
印度的經濟在過去幾年中增速迅猛,在中國等其他新興經濟體步伐放緩的對比下更顯出眾。根據亞開行預測,到2030年和2050年,印度的中等收入階層分別有望達到11.9億和14億,高收入階層分別有望增至1500萬和2.1億。[3]Asian Development Bank Institute, Asia 2050: Realizing the Asian Century, Manila: Asian Development Bank, 2011, p. 24.印度官員也每每借此強調龐大的印度市場對其FTA對象國所帶來的無限誘惑和潛在福利,希望說服別國降低壁壘,實現貿易互惠。問題在于,當本國企業對這一消費潛力畫地為牢、視為禁臠,本國消費者又尚未充分展示接納別國產品和服務的意愿時,再大的市場紅利也只是空中樓閣。例如,受到谷物等部分農產品關稅上升的影響,2014—2015年度,印度的簡單平均最惠國稅率甚至從2010—2011年度的12%又增加了一個百分點,取消關稅的細目比例則從3.2%下降至2.7%。[4]“Trade Policy Review Report by the Secretariat, ” Trade Policy Review Body, 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TPR/S/313, April 28, 2015, p. 9.
第二,在亞太區域價值鏈中存在感和融入度的低下,使RCEP對印度產業界的吸引力大打折扣。無論是前向參與還是后向參與,印度在RCEP的所有成員國中均處于區域價值鏈的最低位之一。[5]Amitendu Palit, “Regional Supply Chains in Asia: Examining India's Presence and Possibilities in the RCEP,” Working Paper, CWS/WP/200/20, Centre for WTO Studies, November 2014.印度僅有飛機零部件(SITC 79295)等極少數產品在全球產業鏈的高端參與了國際生產分工,汽車零部件等產品均處于較為下游的位置。[1]Sadhana Srivastava and Rahul Sen, “Production Fragmentation in Trade of Manufactured Goods in India: Prospects and Challenges,” Asia-Pacifc Development Journal, Vol. 22, No. 1, June 2015.特別是在電子機械、電氣產品等中國和東南亞國家參與全球分工最具代表性的產業中,印度的表現乏善可陳。[2]Prema-chandra Athukorala, “How India Fits into Global Production Sharing: Experience,Prospects, and Policy Options,” India Policy Forum, 2013-2014.
在融入全球供應鏈的五大因素[3]這五大因素是:能夠促進中間產品進口的關稅稅率和關稅結構;能夠吸引制造業外來直接投資的規制環境;合理的國內稅收體系;降低跨境交易成本的營商環境;與區域內各個經濟體之間較強的物流聯系。參見Jayanta Roy and Pritam Banerjee, “Why Isn't India a Major Global Player?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rade Liberalization,” Robert Schuman Centre for Advanced Studies, EUI Working Paper RSCAS 2013/84。上,印度都付之闕如。在2016年世界銀行最新的營商環境指標排名(Ease of Doing Business)中,印度在189個經濟體中僅名列第130位。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制定的服務貿易限制指數(Services Trade Restrictiveness Index)上,印度的限制程度也遠遠高于東亞各國。
從對印度企業、產業組織和決策者的訪談中可以看出,盡管印度商界近年來確實將東亞和東盟視為重要的出口目標以及技術密集性中間產品的進口來源地,但整體上印度融入全球生產網絡的程度仍在低位徘徊。[4]Meenu Tewari, C. Veeramani and Manjeeta Singh, “The Potential for Involving India in Regional Production Networks: Analyzing Vertically Specialized Trade Patterns between India and ASEAN,” Working Paper 292, Indian Council for Research on 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lations,December 27, 2014.在一定程度上,這成為一個互為因果、惡性循環的問題:對區域分工和價值鏈參與度低,導致印度政府和產業界對參與高水平區域一體化缺乏內在意愿,而高質量區域FTA的缺位又造成市場開放和外向型經濟的發展難以得到外來機制化壓力的推動。基礎設施的瓶頸、較高的交易成本、復雜的監管要求、商業環境的不盡人意等,都是造成這一滯后的重要原因。因此,改善國內投資環境從而吸引更多的外來投資,對于印度提高區域價值鏈的參與程度至關重要。
“莫迪經濟學”以振興羸弱的制造業、強化吸引外資的政策體系為根本。在此框架下,“印度制造”計劃要想真正成功,關鍵也在于印度是否能夠切實提高其對區域價值鏈的融入水平,而非僅僅盯住出口貿易絕對值和增長率所體現的短期指標和表面結果。事實上,印度的部分產業借助現有FTA網絡的“東風”,已經顯示了深化區域產業合作的跡象。例如,作為全球第六大汽車生產銷售國和最大的摩托車市場,印度在這一原先由泰國等東盟國家占據主導的產業中已逐漸嶄露頭角,日韓等國的企業對此也充滿期待。[1]山崎恭平「新生インドの「モディノミクス」とFTA戦略~アクト·イースト政策で東アジアと経済連攜~」、ITI 調査研究シリーズ、No.33、國際貿易投資研究所、2016 年4月、14-15頁。
第三,已有FTA的“副作用”和“反作用”。在FTA數量不斷增加的背景下,印度的貿易赤字總額在2014—2015年度比2001—2002年度增長了近20倍。特別是與日韓等發達經濟體簽署FTA后,與期盼的狀況不同,印度的出口并未出現明顯增長,而來自對象國的進口則大幅攀升。例如來自日韓的鋼鐵產品暴增,甚至使印度政府不得不祭起了保護性關稅。無怪乎有印度學者主張,對FTA如此“迷戀”從長期來看有損于印度產業。[2]Nilanjan Ghosh, “FTA-fetishism to Hurt Indian Industry in the Long Run,” Observer Research Foundation, November 16, 2015.印度商工部一份內部報告稱,RCEP甚至有可能使印度GDP下降1.6%。[3]Asit Ranjan Mishra, “RCEP Negotiations: India Likely to Take a More Aggressive Stand,”Livemint, April 18, 2016.
在這一方面,對來自中國的潛在競爭的恐懼是印度在RCEP中保持謹慎態度的主要原因之一。目前,對華貿易赤字占到印度貿易赤字的近1/4。印度認為,由于中國的市場準入和非關稅限制、國有企業保護等政策,其藥品、信息技術和信息基礎服務以及農產品等難以順利進入中國市場。根據印度政府的預測,按照現有發展趨勢,到2016—2017年度,印度對華進口將達8000億美元,而對華出口則僅2000億美元,因此雙邊貿易赤字將進一步攀升至6000億美元。[4]“Foreign Trade Policy Statement, ” Ministry of Commerce and Industry, Government of India, April 1, 2015, pp. 27-28.如果達成RCEP,這一數字有可能繼續膨脹。也正因如此,有印度學者主張,在中國大力發展服務貿易和印度在這一領域長期擁有比較優勢的背景下,服務貿易應成為中印RCEP談判乃至全球多邊談判中的重要領域。[5]Rajrishi Singhal, “Silver Lining to India's Trade Blues,” Gateway House: Indian Council on Global Relations, January 21, 2016.
此外,利用率低下一直是亞洲區域內部諸多FTA面臨的一個難題,這在印度體現得尤為明顯。以出口價值計算,2010年和2011年印度對與東盟FTA的利用率分別僅為2.4%和7.4%。[1]Ganeshan Wignaraja, “Assessing the Experience of South Asia-East Asia Integration and India's Role,” ADBI Working Paper 465, 2014, p. 15.中小微企業占印度制造業產出的近45%、出口總額的近40%、國內生產總值的近8%,并對創造就業和鄉村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2]“Foreign Trade Policy Statement, ” Ministry of Commerce and Industry, Government of India, April 1, 2015, p. 47.這些在印度經濟中起到支柱作用的企業,原本恰恰應該是FTA有效利用最重要的目標對象。[3]為此,印度政府已于2014年12月設立了一個貿易門戶網站(www.indiantradeportal. in),向國內產業界集中提供FTA和目標市場的相關信息,此外還在2016年4月啟動了一項特殊的推特服務(Twitter Seva),便于經貿政策的答疑解惑。遺憾的是,獨立之后長期的貿易保護并未使印度的制造業取得實質性發展。在溫室保護下,印度小微企業普遍缺乏技術革新的動力,也無法提高生產效率和贏利能力,反過來無意也無力充分利用已有的FTA,甚至對RCEP等潛在FTA抱持偏見和恐懼。
2011年花旗集團曾預測,到2015年、2030年和2050年印度將分別躍居全球第10、第3和第2大貿易國。[4]Willem Buiter and Ebrahim Rahbari, “Trade Transformed: The Emerging New Corridors of Trade Power,” Citi GPS: Global Perspectives & Solutions, October 18, 2011.而根據WTO年度報告,2014年印度分別是全球第19大和第12大貨物貿易出口地和進口地,在服務貿易的出口和進口上則分別排名全球第8和第10,離上述預測的目標尚有不少距離。印度政府自身在2015年提出的核心目標是,到2020年,使印度成為世界貿易的顯著參與者,并在國際貿易話語體系中占據領導地位;到2019—2020年度,使貨物和服務出口從2013—2014年度的4659億美元上升至9000億美元,占世界出口總額的比例從2%提高至3.5%。[5]“Foreign Trade Policy Statement,” Ministry of Commerce and Industry, Government of India, April 1, 2015, p. 14.而在現實中,盡管出臺了“印度制造”等一系列政策,印度的出口形勢并不樂觀。莫迪任期已逾兩年,經濟增速、通貨膨脹率、工業生產增幅、外來直接投資等大部分經濟指標都已顯示其治理有方,而出口卻成為其成績單上少數不進反退的領域。[1]Gerard Baker, Niharika Mandhana and Rajesh Roy, “India's Narendra Modi Defends Efforts to Shake up Economy,”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May 26, 2016.提升自身在亞太區域貿易中的地位將成為印度面臨的一個艱巨任務。
對于印度而言,推動RCEP談判不能患得患失,要想從中受益,必須有壯士斷腕的政治意愿和著眼長遠的戰略思維,如此方可突破談判障礙。
首先,積極發揮國內特定利益集團的正面拉動作用。由于傳統內需主導型經濟的影響,印度的經貿政策具有相對內視、保守、防御性的特征。加之中小企業為數眾多、低收入群體絕對值龐大,以及民主運動和市民社會活躍、地區平衡與族群平衡難題、聯邦制下中央與地方的關系等政治因素,在現有條件下要通過RCEP均衡滿足國內各個利益集團的訴求幾無可能。而且,僅僅依靠一味維持乃至加大對劣勢產業的補償,既難以扭轉長期形成的保護主義氛圍,又使RCEP談判陷入低水平重復。因此,打破國內固化的產業間平衡或許是印度推動RCEP談判的出路所在。獲得國會單獨過半席位的印度人民黨應利用難得的政權穩定期,展現更大的政治魄力,激勵將因RCEP獲益的利益集團集中發揮正面的拉動作用。事實上,印度在這方面已有所動作,例如由各界代表組成、商工部長擔任主席的貿易委員會(Board of Trade)已進行重組,并于2016年4月召開了第一次會議。此外,印度商工部等政府部門還與印度商會、印度工商聯合會(FICCI)、印度出口組織聯合會(FIEO)多個行業團體和非政府組織召開了各種形式的RCEP專題咨詢會、研討會。當然,印度政府也需要安撫好國內將因RCEP而受損的企業和民眾,以減少內部的阻力。
其次,放棄對RCEP不切實際的預期,以務實態度推動初步協議的達成。目前,印度國內關于RCEP談判主要有如下兩派意見。一派認為應進一步擴大RCEP,實現較高的雄心水平,如包括前商工部部長夏爾馬(Anand Sharma)在內的不少印度官員和學者都強調,發展是RCEP使命的支柱之一,因此RCEP不應被視為一個典型的市場準入倡議,呼吁“RCEP應該努力建成一個像東盟經濟共同體和歐盟一樣的共同體”。[1]Asit Ranjan Mishra, “After WTO, India Hardens Stand in RCEP Negotiations,” Livemint,September 4, 2014.維格那拉加(Ganeshan Wignaraja)、拉納(Pradumna B. Rana)等學者強調東亞和南亞的區域間一體化,著眼于泛亞洲(pan-Asian)經濟一體化,他們呼吁印度加入“經濟評估和政策對話”(ERPD)等其他現有“10+3”機制,印度以外的南亞國家也應加入RCEP談判。[2]Ganeshan Wignaraja, “Assessing the Experience of South Asia-East Asia Integration and India's Role,” ADBI Working Paper 465, 2014; Pradumna B Rana and Chia Wai-Mun, “Economic Integration between South Asia and East Asia: A Perception Survey of Asian Opinion Leaders,” RSIS Working Paper, No. 272, April 2014.這些呼聲固然表達了進一步推動區域和跨區域合作的良好意愿,但在RCEP談判舉步維艱的情況下,無疑大大加重了談判的負擔和難度,不利于談判取得真正有價值的成果。另一派則強調先達成較低水平的RCEP協議,有些部分可留待今后進一步完善和補強。作為參照,東盟經濟共同體雖已于2015年12月31日如期建成,但這與其說是一體化建設的階段性總結和終點,不如說是追求區域合作名實相符的新的起點和目標。類似的實踐使不少人士設想,如在短時間內無法達成一個高水平的協議,不妨先簽訂一個“輕量版”或“簡化版”的RCEP。也有印度學者建議,可參考印度與韓國簽署FTA等先例,在簽署RCEP后就特定的關稅減讓模式設立每年或每兩年審議機制,從而起到緩沖和調整的作用。[3]Kyle Robert Cote and Purna Chandra Jena, “India's FTAs and RCEP Negotiations,”Discussion Paper, CUTS International, September, 2015.上述兩派意見都不無可取之處,但不切實際地拔高愿景將使RCEP談判難以按期推進,而降低目標將不免使擬議中的RCEP徒有虛名。當務之急是力爭達成較高水平的初步協議,借助這一階段性成果保持談判勢頭。
最后,避免將WTO多哈回合談判中的立場和技巧照搬于RCEP談判。在多哈回合談判中,印度在某些議題上態度強硬,寸步不讓,并有可觀的“志同道合者”呼應。多哈回合談判止步不前,與印度等主要大國堅持己見不無關系。目前,區域貿易一體化談判在全球范圍內如火如荼,任何國家都難以置身事外。RCEP面臨著TPP等區域經貿安排的強勁挑戰,RCEP談判各方若一味不妥協地堅持己見,則可能造成談判長期停步不前,并使區域各國難以實現實質性合作或“深度一體化”。印度在RCEP談判中的表現事實上仍是其在經貿領域防御性多邊主義(defensive multilateralism)和懷疑主義(negativism)的延續。為此,正如有些印度學者所呼吁的,要想真正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地區大國和崛起的全球行為者,印度應該停止在所謂的“規則接受者”(ruletaker)和“規則破壞者”(rule-breaker)身份間首鼠兩端,而成為一個“規則制定者”(rule-maker)。[1]C. Raja Mohan, “Summitry and Substance,” The Indian Express, November 11, 2014.以TPP為先導,全球貿易規則制定和力量均衡的版圖正在發生深刻的轉化。印度應順勢而為,盡早在推動RCEP談判問題上作出決斷。
像RCEP這樣體量的國際貿易談判本就是一個各方權衡利弊的反復博弈過程。本文的分析并無意將其進退維谷的責任強加給特定的國家或產業。但無疑,明確和正視談判的癥結是尋找出路、取得突破的第一步。一個久拖未決、低位徘徊的RCEP不僅不符合所涉各國的利益,從中長期來看也不利于亞太地區的繁榮和發展。
在過去的十余年中,亞太地區的FTA網絡建設無論是絕對數量還是活躍程度都一度領先于全球。今天,這一網絡面臨著整合和提升的雙重挑戰。美歐之間的TTIP、日歐雙邊的經濟一體化協定(EIA)等數個“新一代FTA”都紛紛準備畢其功于一役,將2016年年底作為結束談判的撞線之時。而RCEP是當今全球所謂“超級FTA”三足鼎立的重要支柱,中國和印度這兩個舉足輕重的發展中大國和新興經濟體都置身其中、利益攸關。推動RCEP談判積極穩妥地邁步向前,對包括中印在內的亞太各國而言均重任在肩、時不我待。
【完稿日期:2016-6-20】
【責任編輯:曹 群】
* 本文為2013年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RCEP與TPP背景下的中國亞太跨區域開放合作戰略研究”(項目批準號:13CGJ029)、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項目批準號:14JZD033)的階段性成果。
賀平,復旦大學金磚國家研究中心、日本研究中心副教授
F133.515
A
0452 8832(2016)4期007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