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賬

衡德宏

楊城遇上了一件煩心事，這事相當重大，甚至關系到他的前途命運，他左思右想之下還是拿不定主意，便索性一個人駕車來到相隔兩三百里的東山散心。久聞東山景色不錯，正好一邊欣賞美景，一邊把這事好好捋一捋。

可是，半天轉悠下來，美景倒是看了不少，卻還是拿不定主意。這時已是中午，楊城肚子餓了，前面恰好有一家小小的飯館，看上去還算整潔。老板是個四十開外的胖子，給楊城倒過茶后又遞上菜譜。楊城隨便點了兩個特色菜，一個叫油炸茶蟲，一個是清燉昂刺魚，還有一碗米飯。

不大工夫，胖老板端上來一小碟奇怪的東西，只見那東西一只一只的，每只有菜蟲那么大，但比菜蟲肥胖渾圓些，炸得金黃泛亮，再配上姜絲、紅綠辣椒絲，色彩誘人極了，隔著老遠一陣異香就直飄過來。

楊城驚問道：“這是什么？”

只見那胖老板一臉自豪地說：“這就是咱這的特色菜——油炸茶蟲，不僅口感絕佳，而且營養豐富，一年之中也就這時候能吃到?！?/p>

楊城驚訝極了，說實話，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可眼前這玩意卻是聞所未聞，當即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搛上一個放進嘴里，輕輕一嚼，只覺得那焦黃的外殼滿口生香，其肉則鮮美如膏脂，還溢出一點點油來，再一細品，果然回味無窮，妙不可言。

隨后那昂刺魚也上了桌，之所以叫昂刺魚，是因為這種魚身上有三根刺，背上一根，左右各一根，味道鮮美，價格也較為昂貴。這昂刺魚跟剛才那茶蟲比起來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之物，只不過比楊城以前吃過的更瘦些，顏色也更黃些，口感極好。

這頓飯吃得痛快淋漓，比以前在酒店里滿滿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更美味?？墒钱斀Y賬時楊城不由得吃了一驚，就這兩道菜竟要200塊錢！楊城倒不是沒錢，而是覺得太貴了。

面對楊城的驚訝，胖老板不急不慢地說：“先生，我這兒的昂刺魚可不是城里飼料養大的那種，這是在山中溪水里捉到的，百分百的土味，進貨價一斤就要80塊錢，再加上這種魚出了水時間不長就會死，一旦死了就一分錢不值了，所以一份收你100塊錢根本不多?！?/p>

楊城還是不服氣：“可那么點茶蟲為什么也值100塊錢？你可不要欺我是外地人。”

胖老板依舊一臉的坦然：“說起這茶蟲就更難得了，它只生在油茶樹上，把這些玩意從油茶果里一個個挑出來可費勁了，單單這一盤就得要一個人挑上半天。城里那些大老板全搶著來收購哩，但總是收不到，因為茶蟲太少了。”

楊城還是不死心，問道：“能不能便宜點？”

胖老板斬釘截鐵地一搖頭，說：“一分都不能少，因為這菜就值這么多錢，要是換了城里的大酒店，價錢只怕再翻一倍呢?！?/p>

這家伙可真死硬死硬的！楊城心里罵著，只得付了錢。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一位新認識的王老板打來的。王老板語調恭敬地說：“楊處長您在哪？楊處長，不瞞您說，自從上次見過您那幅書法后，我連飯都吃不下了，夜里做夢都想著占為己有哩！哈哈，楊處長，難道您就不能忍痛割愛讓給我嗎？要不咱們當面聊一下？”

楊城的心“咯噔”一下，王老板不是第一次要買他的字了，實際上這段時間他煩心的就是這事，此刻也不知怎么的，禁不住說話吞吞吐吐起來：“這個……那……好吧，你現在過來，我在東山腳下等你?！?/p>

放下手機，楊城見時候還早，便抬腳往山上走去，順便消消食。他一邊走，一邊想：“算了算了，是人家要買，又不是我強賣，我煩什么呢？”

誰知這一分神壞了，也不知怎么的，他一腳踏了個空，“哎喲”一聲叫，一陣鉆心的刺痛從腳脖子處傳來。不好，右腳崴了，一動就疼。

楊城一屁股坐在地上動彈不得，疼得頭上冷汗直冒，想打電話叫救護車，又覺得太夸張了，忽然想起剛才吃飯時，好像看到飯館旁有個寫著“專治跌打”的小木牌，希望沒有看錯。

楊城當即咬著牙站起身，從路邊折下一根枯樹枝，用力拄著一步步來到山下的小飯館前，心頭禁不住一喜：旁邊的一間小房子前果然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寫著“專治跌打”四個字。

小房子里一個人也沒有。楊城正心焦，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來，問道：“怎么了？”

楊城抬頭一看，嘿，不是別人，是那飯館的胖老板。他一邊點頭，一邊吸著冷氣說：“你知道醫生在哪嗎？我腳脖子扭了，哎喲，疼死我了。”

“叫什么叫，不就是扭了一下嘛。我來瞧瞧——我就是醫生。”

胖老板的回答讓楊城吃了一驚。說：“喂喂喂，我說，你一個廚子不要亂來好不好？”

胖老板一撇嘴，說：“廚子就不能治病嗎？你讓我治就治，不讓我治，延誤了可不能怪我。告訴你，再拖下去腳脖子馬上就會腫，到那時可就麻煩了，沒有半個月走不了路。給我坐下，把腳平擱在凳子上?！?/p>

胖老板的話中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楊城不由得乖乖坐下，平擱了右腳。胖老板擼起褲管看了看，又捏了捏，楊城頓時疼得直哆嗦，卻見胖老板一臉的不屑：“你也太夸張了，哪有那么疼？不要動！”說著掉轉身，從藥櫥后拿出一些青草來，一股難聞的藥味直撲過來。

只見胖老板把那些青草放進嘴里用力咀嚼起來，楊城似乎明白他要干什么了，這時胖老板已吐出一大團流著綠色汁液的玩意來，小心地敷在楊城那已有點腫脹的腳脖子上，再用繃帶小心綁好，末了說道：“坐著不動，半小時內準好?！?/p>

楊城心里有點惡心，又有點疑惑，正不知所措，忽然一陣清涼直滲入腳脖子處的肌膚內，頓時感覺妙不可言。這時胖老板倒了一大杯自來水，拼命漱口，然后問道：“怎么樣，感覺好些了沒有？”

楊城發覺胖老板聲音有異，抬頭一看，差點笑出聲來，胖老板的嘴唇腫得像香腸一樣。

見楊城忍著笑的樣子，胖老板說：“笑什么笑？還不是為了你，這藥本來刺激性就大，現在我嘴唇麻麻的，一點感覺都沒有。”

楊城忍不住說道：“既然有刺激性，為什么要用嘴嚼呢？放在碗里搗爛了不就行了？”

胖老板一瞪眼，說：“這還用你教？可這味藥里一定得有唾沫，總不能叫你這個病人嚼吧？”

原來如此，楊城心頭一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便惴惴地問道：“那……多少錢？”

胖老板嘴唇腫脹著，那樣子看上去怪怪的，聲音也怪：“什么多少錢？”

楊城說：“治療費啊?！?/p>

胖老板一搖頭：“不要錢。這草藥是我上山時順手采的，一分錢也沒花。至于我的嘴嘛，等你腳好時也消腫了?！?/p>

楊城一驚，脫口叫道：“我說你這人可真怪，剛才吃飯時連一分錢都不肯讓，現在幫我治了腳卻又一分錢都不收，你算的這是什么糊涂賬？”

胖老板搖了搖頭，說：“這不是糊涂賬，這是兩回事、兩筆賬，懂不懂？到現在你還以為我剛才瞎要價了是不是？實際上我真的沒要高價，不信的話去打聽打聽，那兩道菜確實就值那么多錢。開飯店是我的生活來源，我得養活一家老小，所以要收錢。至于幫你治腳，只是舉手之勞，當然不要錢了。我師傅說過，該要的就要，不該要的就一分錢也不能要。”

楊城聽了還要問，就在這時一個人“哎喲哎喲”地進來了，說：“大哥，我腰不小心扭了，快給我治一下?！?/p>

胖老板聽了連忙扶那人臉朝下趴著，一番推拿按摩之后胖老板已是滿頭大汗，說：“再躺一會就沒事了?！闭f完就出去了，估計又去忙他的飯館去了，同樣一分錢也沒要。

楊城在一旁看著，見進來的這人穿著打扮以及口音像是本地村民，便問道：“我說這胖老板可真怪，我吃飯時堅決不還價，可治我的腳又堅決不要錢。”

那村民聽了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說：“噢，這個啊，他一直都是這樣子，這都是他師傅教他的。好多年前，他上山挑茶蟲時把腿摔斷了，剛好這時咱村里來了一位游歷的老郎中。老郎中是個好心人，又同情他家窮，所以幫他治好了腿一分錢都不要，還在村里住了幾個月，一邊為四里八鄉的鄉親們治病，一邊教他一些治跌打損傷的技術。老郎中走后，他為我們大伙治病就不要錢了，說是為了回報師恩。老郎中臨走前留給他八個字，叫‘取我所取，舍我所舍，這么些年來他一直記著這八個字，我們大伙也都相當敬重他?！?/p>

楊城認真聽著，忽然發覺腳脖子一點也不疼了，試探著站起來走了走，果然恢復得差不多了，胖老板果然有一手！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起來，是那位王老板到了。

在楊城的小車里，楊城取出隨身帶著的他寫的一幅字。說起來他也算是本地小有名氣的書法家，王老板從城里追過來，就是為了這幅字。

只見王老板兩眼放光地看著字，說：“太好了，太妙了，我太喜歡了！楊處長，這卡里有20萬，夠不夠？”

望著王老板遞過來的銀行卡，楊城心情格外平靜：“你身上有200塊錢嗎？”

王老板一愣，但還是遞過兩張百元大鈔。楊城先遞過字，再接過200塊錢，說：“成交！”

王老板大愕，楊城一臉真誠地說：“我知道我這幅字只值200塊錢，所以就收這么多。而你之所以給我20萬，完全是因為那項工程是不是？可是，我剛剛學會了一個人生道理，‘取我所取，舍我所舍。這句話說得太好了，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本刊責任編輯 尹 靜〕〔原載《三月三》201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