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約是個心理范兒

葉春雷

簡約而不簡單

春天來了，我在大街上看到一個賣花的，用平板三輪載了一車的水仙。有的已經抖開花苞，有的含苞欲放，亭亭玉立，在午后溫暖的陽光下喜氣洋洋。打鐵的，磨剪子的，賣花的，都不會大富大貴，但都可以活得生機盎然，像那平板三輪上的一簇簇水仙。這就是簡約生活的好處。

生活其實可以很簡單，只是人們自己把生活弄得太復雜，仿佛不復雜就不足以顯示人的聰明。但我覺得那是一種弄巧成拙。我看到兩個姑娘，結伴走，其中一個姑娘個子也不矮，卻穿著一雙高跟鞋，腳跟一打晃，要不是旁邊的姑娘眼疾手快攙她一把，非崴腳不可。出來走路，穿平跟鞋多爽利，偏偏跟腳過不去，傷筋動骨一百天，夠你受的。人喜歡給自己找麻煩，仿佛與簡約是天敵，結果生活越來越復雜，人心越來越復雜，弄得大家灰頭土臉的，但還是對復雜樂此不疲。大街上汽車越來越多，開車就像螞蟻爬，但大家都愿意做螞蟻，心情不爽就亂摁喇叭，成了路怒族，開車把人的心情搞得越來越壞，整個人都在扭曲。

我們為什么害怕簡約生活？說到底，還是怕別人瞧不起。買不起車，購不起房，沒錢把孩子送出國，也無法一頓飯一擲千金。結果是，大家挖空心思去掙錢，本來可以把日子過得簡約快樂輕松些，也不得不舍棄了。

辦公室的桌上有一盆綠蘿，養在一個玻璃缸里，就那么半缸清水，卻活得綠意盎然。再看那些螞蟻，你掉一粒米飯在地上，就夠它們興高采烈忙活半天了。綠蘿也好，螞蟻也罷，它們的生活夠簡約。

午后在大街上走，看到路邊一個頭發半白的老人，長條凳上擺一副磨刀石，正“哧哧”給人磨刀，也磨得興趣盎然。這手藝快絕跡了，每次坐在家里，聽到街上傳來“磨剪子嘞，搶菜刀”那樣音韻悠長的吆喝，我就一陣激動。多么古老的手藝，幸好還在！事實上，磨一輩子剪刀，那也是很幸福的事情啊，一點不比當總統遜色，總統也許當不了三天半就下臺了。還有那打鐵的，我也挺佩服的。我結婚時打了一把菜刀，從家鄉帶到江蘇，又從江蘇帶回來，用了二十年了，還像莊子說的：“刀刃若新發于硎。”鋼口硬啊！那種逼人的青鋼色，看著就讓人脊背生寒。菜刀上還刻有一個字，簡寫的，草字頭下面一個冬天的“冬” （董的異體字），這叫信譽。

一個在沙灘上曬太陽的乞丐問一個富翁：“你為什么要拼命掙錢？”富翁說：“我希望有一天能舒舒服服在沙灘上曬太陽。”乞丐對大富翁說：“我現在就是。”古人所謂“曝背談天”，大約就是一種簡約的生活，還有魏晉名士的“捫虱而談”，也還有“圍爐夜話”，仿佛古人成天就是吃飽了在那神侃。細細想，那正是古人的聰明之處。古人的學問比我們大，古人的生活比我們有情趣，那學問，那情趣，實在是神侃出來的。今天的人惜時如金，時間就是金錢，哪舍得用那些時間去神侃？所以我們的生活沒有古人簡約，自然也就比古人枯燥乏味得多。

古人真可以活得很簡約，要不然不會有那么多人熱衷陋室，劉禹錫有《陋室銘》，王禹偁有《黃岡竹樓記》，蘇東坡有《雪堂記》，歸有光有《項脊軒志》。“雪堂”聽起來詩意盎然，不過是黃泥茅草屋，而繪雪于四壁之上罷了。我們讀《論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那樂，其實就是一種簡約之樂。我在這里自然不是宣揚越窮越幸福，我只是想說，快樂與財富，其實沒有非常重大的關系。富日子自然比窮日子好過，但富日子里的煩惱也不比窮日子少。讀《紅樓夢》就很清楚了。所以，真正的快樂，我覺得還是來自于一種簡約的生活方式。陶潛舍官歸隱，不一定好，但“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那一份散淡，讓人怦然心動。

人生應該由加法向減法轉變，減到什么程度？減到只剩下自己的身體和那份好心情為止。身體是生命的物質載體，不可虐待；好心情是生命的本質內涵，不可犧牲。如果虐待身體，犧牲好心情，去追求那些外在的權勢或者財富，把本來簡約的生活弄得不堪重負，那簡直就是舍本逐末，形同自虐。

簡約生活是可能的，只要你活出了真正的自信。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