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順風車

文_柴嵐綺

嘿，順風車

文_柴嵐綺

一

這座城市出現了“順風車”，它始于一個安裝在手機里的App。順風車車主都是上班族，他們愿意在上下班的路上，捎帶上路線重合度較高的上班族乘客，等于拼車上下班，分攤了油費。

我第一次約順風車，車主是一個30歲的小伙子。中年人最容易患上被迫害妄想癥，所以，下單時，我選擇的出發地點是我家對面的小區——請原諒我的小心眼兒和彎彎繞，歸根結底，是對陌生人不信任。

第二天早晨，我特地提前幾分鐘站在對面小區門口，說好的搭車時間是7：40。7：39時我收到短信：“對不起，還有一個紅燈，可能會耽誤你兩分鐘。”是車主發給我的。未見其人，先有了不錯的印象——守時、禮貌。

兩分鐘之后，一輛灰色大眾車在我面前停下。“是你預約順風車的吧？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沒關系的。”我拉開車后門鉆了進去。

小伙子一邊熟練地調轉方向，一邊說：“我有個同事，每天也坐我的車上下班，就住前面的小區，你不介意一起吧？”

“哦，不介意的。”我應著，側過臉看向窗外。不是不喜歡聊天兒，只是不太習慣跟不熟的人聊天兒，但我遇到的這位車主卻是個話癆。“真巧啊，咱們不但住得近，上班的地方也就只隔一條馬路呢！”他的語氣里滿是高興，“每天要是都能捎帶上你這樣的乘客就好了，一點兒也不繞路！”我“嗯”了幾聲，算作回應。

車子在前面的小區停下，一個和小伙子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這是我同事，我倆同一個辦公室，還是同一年進單位的呢，特別有緣吧。”開車的小伙子笑著向我介紹。車子朝著東邊開，陽光正好照進來，車子里明亮極了。

他倆開始說起單位的事。我聽了幾句，放下心來，甚至有點兒鄙視自己了——都是很正常的上班族，哪兒有那么多壞人啊。

二

后來，坐他的車的次數多了，我們干脆拋棄了那個App，直接電話聯系了。每次搭車，小伙子只肯收我App上計費金額的一半。“都是上班領薪水的人，車費太貴了也負擔不起啊！”他說得很誠懇。

慢慢地，搭車路上，從他和同事的對話中，我知道了他的履歷——來自北方城市，大學在這里上的，畢業時正趕上單位去學校招聘，就此找到工作，買房、結婚、生子，扎下根來。他的單位就在我們單位對面，是一家看上去相當陳舊的研究所，二層小樓，在四面高大建筑的包圍下，顯得灰蒼蒼的。

“一直想跳槽啊，就是被房子拴住了！”他搖頭嘆氣，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小伙子也默契地搖頭。

“房子怎么了？”我很好奇。現在，我們應該算熟人了，可以很自然地聊天兒。

“單位的集資房，當時簽了協議，必須工作滿10年，房子才能算自己的。”

“哦，這樣啊。”

“真佩服單位里那幾個放棄房子直接走人的，像我們吧，總是差點兒勇氣。在我們單位，干好干壞都拿差不多的錢，沒啥奔頭，就是熬著。”

我立馬想到我們單位里的一些年輕人，甚至還有我自己，雖說沒有集資房的束縛，卻也有相似的糾結心態：走吧，擔心即使離開這里也不能實現理想；不走吧，又不甘心就這么耗費青春。在猶豫和抱怨中，焦躁地看著光陰流逝。

“人生總該為夢想拼上一回吧，那樣的話，回憶起來，是不是更有味道？”我對前面坐著的兩個年輕人說出自己的建議，也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三

春節要到的時候，單位四周開始有零星的鞭炮聲。我站在單位前的路口，等那輛熟悉的順風車。

一上車，話癆小伙子就發表感慨：“哎呀，過年咋這么多車和人，前面那個路口，等了兩個紅燈才過來！”

開車上大路后，小伙子繼續說：“C姐，抱歉昨天沒能讓你搭上車，昨天我把房子賣掉了。”

他的同事扭過頭來對我說：“C姐，你看他是不是太冒失了，沒看好要買的房子，怎么就先賣了房子呢！”

“啊，怎么突然要賣房子？是現在住的，還是單位的集資房？”八卦中年趕緊追問。

“集資房還不讓賣呢，就是現在自己住的這套。在一樓，常年曬不到太陽，丈母娘和老婆為這事天天跟我吵，干脆賣掉，換一套唄。”

“那你趕緊去看房子啊，不然搬哪兒去啊？”我和他的同事一迭聲地催促著，比他還著急。

“好，這幾天就去看房子，不能給你們搭車啦！”他笑著，看起來似乎不當一回事。

一晃春節過完了，已是二月中旬。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忽然身邊的同事、好友都在忙著買房，房源緊俏了，房價也跟著漲了。我不由得擔心起開順風車的小伙子，他買到房子了嗎？

三月的第一天，坐上好久不見的順風車，小伙子一臉劫后余生的表情說：“C姐，我前兩天剛剛才把房子定下來！我這邊剛定下來，那邊房價又漲了。想想這幾天，我就出一身冷汗啊！”

我和他的同事聽他講述著看房、買房的曲折過程，一起發出“啊”“哦”的聲音，一起點頭、搖頭、嘆息、大笑，或是屏息靜氣、陷入緊張。

從二月到三月，我們這座城市經歷了一次“搶房潮”，小伙子有驚無險地搶回了一套房子——還在他原先住的小區，添了錢，換了一棟樓，是能曬到太陽的樓層，令丈母娘和老婆如愿以償。

四

大約在乘坐這輛順風車四五次之后，我就不再裝作住在對面的小區了。

“原來你家不住這邊？”小伙子看我站到了原先搭車的馬路對面，表情迷糊。

我沒好意思解釋，一個中年人是如何以謹慎得有些可笑的態度來面對這個世界的。在漸漸熟悉之后，我發現陌生的年輕人和我住在城市其他角落的堂弟、表弟們沒有區別，他們都有著對工作、房子的苦惱，都有著對夢想和未來的追求。

除了這輛車，我還搭過別的順風車，原來，我和那些開車的人，住在城市的同一片區域，上班也在差不多的地方，或許曾在同一個菜場前后腳買過菜，在同一家銀行排過隊，在同一家小飯館吃過同樣的招牌菜。如果不是順風車讓我們有了意外的生活交集，我們只會在距離最近的人群中，表情冷漠，保持距離，然后擦肩而過。

當你放下過度的戒備，你會發現，大多數人都和你差不多，認真工作，認真生活，認真地煩惱和快樂。

我們和他們的接觸，就是和世界的接觸。在放下戒備之后，用最初的簡單和真誠，慢慢地重新獲取對這個世界的信任。

就在不久前的一個晚上，我收到順風車小伙的短信：“C姐，我決定辭職了！新公司在另一個區，以后不能捎你上下班了，抱歉！”

我的回復是：“祝你有更燦爛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