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hayashi
少年A背后的一千個名字
文_hayashi

在青少年犯罪題材的影視作品中,日本制造的比例一直很高。以“光市母子殺害事件”為背景的電影《來自天國的情書》,因千禧年少年犯罪事件頻發而誕生的電影《青之炎》,都與青少年犯罪緊密相關。這既反映了日本影人對青少年犯罪題材的關注,也說明了日本青少年犯罪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對此,我們借日本的《少年法》稍作管窺。
由中島哲也執導、湊佳苗同名作品改編的日本電影《告白》,講述了教師森口悠子在得知自己班上的兩名學生殺害了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女兒之后,一步一步實施復仇的故事。森口老師在對全班學生的告白中,毫不留情地控訴了《少年法》的不處罰主義——未滿14歲的兒童及青少年不具備承擔刑事責任的能力,對于14歲以下的犯案少年,法律不實施任何形式的刑事處罰。

《來自天國的情書》海報

《青之炎》劇照
“少年A”的稱謂正是這種不處罰主義的表現之一。14歲以下的少年犯的名字不會以任何形式被公之于眾,甚至殺人案件中的被害者家屬也無法獲知少年犯的姓名,男孩都被稱作“少年A”,女孩都被稱作“少女A”。自然,少年犯的其他個人信息也都處于高度保密狀態。在犯罪事實被確認之后,少年犯就像被放入了一套與社會高度隔離的保護系統中。經過保護、教育和改造,并被確認改過自新后,少年犯會以完好無損的狀態重新融入社會。至此,對一個少年犯的處置宣告完成。
日本在1922年制定的《少年法》(現稱“舊少年法”)旨在防止青少年再犯罪。二戰后,由戰時的駐日盟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將軍主持修訂的《少年法》仍堅持這一原則,少年犯一般會被送往各地的兒童自立支援機構接受再教育,即使需要接受審判,處理結果也很難稱得上是處罰。2015年的日劇《天使之刃》便圍繞《少年法》的不處罰主義展開。劇中咖啡店老板檜山的妻子祥子被三名少年殺害,檜山在事件調查的過程中不斷知道身邊的人與少年犯罪有關的過去,并一步步接近真相。劇中的記者貫井說過這樣一句話:“法官、檢察官、律師、少年犯的監護人,一群少年犯的保護者商議著對少年犯的處置,而受害者家屬卻完全被排除在外。”
這部法律在20世紀末的幾年中遭到了最大規模的質疑。這場質疑的最初挑起者,正是《少年法》保護的一代日本青少年。
1997年5月27日清晨,神戶市友之丘初中的門衛發現了6年級學生土師淳被割下來的腦袋——他已經失蹤三天了。與放置在學校門口的腦袋一起,還有一則犯罪宣言。
神戶警方迅速出動,并把這起事件和引起全市恐慌的其他兩起兒童被殺案件聯系在一起。通過比較筆跡、走訪和詢問友之丘中學的教員、學生及學生家長,警方最終將目標鎖定為一名14歲男生,并于當年6月28日對其實施了逮捕。這就是轟動全日本的“神戶兒童連續殺害事件”(又稱作“酒鬼薔薇圣斗事件”)。
“當我殺人或導致他人身體受到傷害時,我覺得自己從持續的憎恨中獲得自由。我能夠從中得到內心的和平。減輕我的痛苦的唯一方法——就是增加其他人的痛苦。”這是犯案少年在被捕前寄給神戶新聞社的挑戰書中的話。露骨的聲明震撼了素來以隱忍著稱的日本社會。國會因為這起案件,把刑事責任的最低適用年齡從16歲下調至14歲。然而,這名可能是日本歷史上最著名的少年A依舊沒有受到什么刑事處罰,犯案之后的7年間,少年A輾轉待過兩個少年院,最終于2004年3月10日假釋出院,恢復了正常人的生活。
法律以其不容置喙的方式做出了對少年A的處置,然而公眾似乎另有一番見解。少年A被捕之后不久,雜志FOCUS刊登了他的姓名和照片,雖因為被指控觸犯了法律而被召回,但諸如此類的曝光一刻也沒有在互聯網上停止。據說有人專門搭建網站儲存少年犯的資料并長期更新,甚至可以追蹤到少年犯回歸社會后的工作場所,并發出“你們的新同事以前殺過人”“新來的那個人是強奸犯,晚上不要和他單獨出去”這樣的警告信息。
但是,大多數媒體關心的似乎是另一回事。各方面的報道指向的似乎都不是案件本身,而是為了得到更高的收視率:他們分析嫌疑犯的身份和動機,了解受害者家屬的心情,把犯罪專家、教育專家都請到演播室——犯罪專家畫出行兇的時間軸,還原案發現場;教育專家分析少年A的身世背景、成長經歷。唯獨少有思考過大眾媒體自身應該承擔的責任。

《告白》海報
“神戶兒童連續殺害事件”中的少年A之后寫下自傳《絕歌》,這本詳細記述案發經過、自我剖析犯案前的性沖動和精神狀況的手記最終于2015年正式出版。在書的末尾,著者“前少年A”向受害者家屬致歉:“把這些寫下來是我救贖自我的唯一方式。”《絕歌》因為自我辯護和有消費受害人的嫌疑受到日本輿論的猛烈批評,但是即使如此,這些文字還是借由媒體大規模地傳播了。
“少年A”的稱呼背后,是一千個、一萬個有名有姓的犯案少年。這個稱呼可能是日本這個素來以文明、安全著稱的國家身上一處頗為隱秘的傷口,極深,但因為太深了,人們往往只來得及關注表層。人們分析少年犯之所以成為少年犯,是因為他們成長的家庭環境(比如是否受過虐待)、學校環境(比如是否受過欺凌),這些圍繞著少年犯的小環境被人們認為是犯罪的直接誘因。以“保護”為第一要義的《少年法》和大眾媒體,也在某種程度上包庇了這些犯罪行為,甚至在無意中造成了某種暗示:犯罪并沒有什么關系,不用受到處罰,還可以得到社會的諒解。這種暗示很可能催生了數量更多、情節更為惡劣的犯罪,并最終創造出一個少年犯罪寄生的溫床。
以“神戶兒童連續殺害事件”為始,日本在千禧年前后發生了一系列由17歲左右的少年犯下的惡劣罪行,甚至誕生了“憤怒的17歲世代”這樣的流行語。而在“神戶兒童連續殺害事件”的少年A假釋出院兩個多月后,11歲的御手洗憐美被同班同學“少女A”用美工刀殘忍殺害,引發了國會關于再度下調刑事責任的最低適用年齡的討論。2015年以來,川崎、船橋、刈谷又相繼發生了幾起惡性少年犯罪事件,幾乎每一起事件的發生都會引起社會的討論和國會的震動。繼下調刑事責任的最低適用年齡之后,日本國會也終于在2014年大幅上調了少年犯的刑事責任上限。但是,亡羊補牢的思路不該用在關乎人命的領域,引起大眾矚目的也不該是鮮紅的血。《少年法》如果一直在事件之后后知后覺,少年A的背后將不僅是一千個名字,還有一千堆逝者的骸骨,一千個家庭痛苦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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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國內未成年人暴力事件頻發:辱罵毆打、持刀威脅、強迫脫衣、拍攝裸照……與這些暴力事件相關的新聞,尤其是視頻在社交網絡中的傳播,引發了社會的強烈關注。
2016年4月22日,山西絳縣15歲少年張超凡被人毆打致死,而施暴的6名未成年人都是張超凡的同學,這一惡性事件再次引發了公眾關于“是否應該降低未成年人承擔刑事責任的年齡,并加重刑事處罰力度”的討論。
我國《刑法》規定,已滿14周歲不滿16周歲的人,只有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奸、搶劫、販賣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才負刑事責任。而未滿14周歲的未成年人不承擔刑事責任。
在新浪微博一項關于“你贊成14歲以下的未成年人犯罪承擔法律責任嗎”的調查中,有23045人參與了投票,其中85.6%的參與者選擇了“贊成”,1%的參與者選擇了“不贊成,孩子還小,應該多給機會”,另有13.4%的參與者投給了“刑事責任年齡門檻應當降低”。
支持者認為,我國《刑法》中,關于未成年人承擔刑事責任的條款是在1979年制定的,已經與社會發展不相適應,現在的未成年人的心智和身體成熟的時間已經大大提前。現行法律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導致未成年人在犯罪時的放縱,而降低未成年人承擔刑事責任的年齡,有助于消除未成年人的僥幸心理。
此外,支持者還認為不應夸大教育感化的作用,嚴格依法定罪處罰,更能使施暴者認識到自身的罪責并真誠悔罪,更有利于教育和挽救。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雖然“降低未成年人承擔刑事責任的年齡”的呼聲很高,但法律的制定或修改不應簡單地順應民意。
多位專家學者和司法實務人士建議,應當完善少年司法體系,給未成年人更多接受教育和改正的機會。
反對“降低未成年人承擔刑事責任的年齡”的原因主要有:一、應保持法律的穩定性與統一性,法律應適用于普遍現象,不應對偶然的、罕見的個案過于敏感,并因此降低刑事責任年齡;二、未成年人犯罪這一現象要從社會、學校、家庭及個體等多個角度進行分析,尋求系統性的解決方法,尤其是懲罰不能代替成年人應承擔的教育和監管責任,如果簡單地將刑事責任年齡降低,不免有推卸責任之嫌;三、未成年人犯罪應預防為主,懲治為輔。
2016年5月27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召開的“未成年人檢察工作30年”新聞發布會上,面對社會關心的“是否降低未成年人刑事責任的年齡”問題時,最高檢未成年人檢察工作辦公室副主任史衛忠表示,單純靠刑罰懲罰的辦法并不能有效解決未成年人犯罪問題,每差一歲都將涉及很大范圍,應當通過增強預防與控制手段的方式盡可能地減少導致未成年人違法犯罪的負面因素,凈化社會環境,這樣才能起到更好的效果。如果只強調一味打擊,會將涉罪未成年人推向社會的對立面,我們會喪失教育、感化、挽救的良機。檢察機關對未成年人犯罪貫徹“教育、感化、挽救”方針和“教育為主、懲罰為輔”原則,這個原則并不是否定對未成年人犯罪進行刑事制裁,而是強調了刑罰手段的最后性與可替代性。
“適當運用刑罰手段,并不違背少年司法制度的基本理念,懲罰也是為了教育。是否應該降低未成年人刑事責任年齡,需要進行大量論證,最高檢將對此進行深入研究,為妥善解決有關問題提供參考依據。”史衛忠說。
(小 德_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