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 囧之女神daisy
絕望的母親
文_ 囧之女神daisy

一
高中二年級,我突然開始精力不濟,老是打瞌睡,成績也因此下滑。但我不敢跟家里人說,因為在我們那個閉塞落后的小縣城,小孩的一切問題都會被簡單地解釋為青春期時的發癲和無心向學。直到我媽的一個同事跟她說:“你女兒的眼睛是鼓起來的,不太對勁,你應該帶她去看醫生。”
我上初中的時候,我媽得過甲亢,治了大約兩年才痊愈。她非常了解甲亢的癥狀:眼睛鼓出、容易疲憊、飯量增大,這些都和我的情況對得上。看來,我可能得了甲亢。我媽發起愁來。
我媽是一個看上去永遠在發愁的女人。這跟她的成長環境有關:她是家中的老大,要幫父母帶三個弟妹,永遠有操不完的心。未來對她來說,就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地雷陣,幸福生活和糟糕生活的區別,只是其中“地雷”多少的區別。然而她又絕不是一個軟弱的人——多年和“地雷”搏斗,她清楚沒有退路可走,只能硬著頭皮向前。
甲亢是慢性病,治療時間從幾個月到一兩年不等,她必須確定這個“地雷”是否存在,于是我們準備周末去她當年治療甲亢的醫院檢查。但在去之前,我們還有幾十個小時要度過。她讓我把手伸直,手背向上,再把一張白紙放在我手背上,看手是否抖得厲害。當看到白紙確實在抖時,她痛苦地閉著眼說:“多半是。”那幾十個小時,她不厭其煩地測了很多次,我多次提醒她,這沒什么用,看化驗結果是最準確的,但她就是停不下來。肯定和否定哪顆“地雷”對她來說,好像意義不大,而仔細地摩挲地皮,用心揣測這個“地雷”的大小和量級,則是她本能的戒不掉的行為。
到了周末,一大早我們就坐長途汽車去醫院。我媽一直眉頭緊鎖,只說了“如果真是,不知還要治多少年”“以后可怎么辦,日子還長得很”兩句話。作為一個中學生,我只在生物課的“內分泌”那一章里簡單地學過甲亢的情況,似乎沒有她說的那么嚴重。那為什么不能像普通的病一樣,就在本市的普通醫院治療呢?我媽解釋說:“不能去普通醫院,那里就一個科室治甲亢,才一兩個醫生,給的藥激素多,會讓人變胖。這里是整個醫院、一棟樓的醫生治這個,專業得很。”聽了這種描述,這家醫院在我心中已經和科幻電影里那種拉風的高科技場所差不多了,但到了之后,我發現那兒就是一棟陳舊的五層小樓,二樓以上才是診室,一樓完全空著,墻上貼滿了醫院的宣傳資料——院長得了多少獎,和哪些大人物握手之類的。貼了這么多照片,他們卻舍不得裝個亮點兒的燈,光線實在太暗,看不清。不過也沒有人在意這個,我們直奔二樓開始看病。
掛號,抽血,問診。檢查完畢大約是中午12點,化驗結果要等幾個小時才能出來。我們吃完飯,就回到醫院燈光昏暗的一樓,坐在墻邊的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等著。當時天氣很好,在與外面明媚的小街上對比強烈的陰影里,來來往往的人影忽明忽暗。我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我媽坐在陰暗中一動不動,像某種默片里的鏡頭。到下午5點,天色暗了,護士叫我們去看結果。
果然是甲亢。我媽看到結果時,長嘆一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如果旁人不知道,會以為她拿到的是我的惡性腫瘤確診報告。我心想這一定是一種極其可怕的病,不然她不會那么絕望。但生物常識又告訴我這是個常見病,連護士都說:“大姐,沒事的,這個病不難治。”我想她沒有說謊,但安慰癌癥病人好像也是這樣……在這種分裂的疑惑中,我也只能一聲不吭。然后,我媽提出請院長來幫我看看。
看上去脾氣很好的院長下樓來了,看了我的報告后,他簡單地說了幾句,基本就是常規治療。然后我們倆搬了大約20斤的藥物回家,供我之后幾個月服用。這20斤藥里,負責治療的是一些片劑,很輕;重的是一些據說能減輕副作用的口服液,這些液體重得可怕,后來發現,也難喝得可怕。
二
回家后我開始乖乖按照醫囑吃藥,還要吃大量的花生燉豬蹄,據說這樣可以有效抑制白細胞的減少,但不知道這個方子的來源是哪里。鼓出來的眼睛不久就慢慢恢復正常,把白紙放在手背上的測驗,我媽依然樂此不疲。我定期會去醫院抽血檢查,慢慢地,各項指標也正常了,服藥量逐漸減少。在我上大學前,終于停藥了。
在上大學后,我驚訝地在同級的本地學生中發現了另外一個甲亢患者。他是在普通醫院治療的,但那些傳說中的副作用,并未在他身上出現過。我告訴了我媽,她斬釘截鐵地說:“體質不同,男孩可以治得粗些,女孩得精細些。去那家醫院雖然花的錢多,但是能徹底絕了后患。”她雖然嘴上這么說,但她其實對“絕后患”這件事根本就沒有絲毫信心,之后的若干年,她總是不停地問我:“你最近手抖嗎?”我一回家,她就會把白紙放在我手背上,或者觀察我的脖子。
去大學報到前,她叮囑我:“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你得過甲亢,不然人家會嫌棄你。”這話連我爸都覺得過頭了,說:“至于嗎,甲亢而已,能影響同學關系嗎?”她卻憂心忡忡地說:“我是怕她的同學知道了到處亂說,影響她以后找對象。”我爸不屑地說:“你太夸張了,說得跟聾了、瞎了、瘸了似的!”我也頗為不悅:“嫌棄我的人,我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但她以更不屑更不悅的眼神瞪了我們。我工作之后,她也這么提醒過一次,只不過賓語從同學變成了同事。后來我交了男朋友,她問:“他知道你得過甲亢的事情嗎?關系不太確定時不要說。”這種提醒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她去世前幾周。
等我工作后,終于意識到,甲亢不過是若干常見病中的一種,和一場肺炎沒有太大不同,便很有哭笑不得之感。就這么一種病,在我媽那里簡直像絕癥或殘疾一般,導致我在整個治療期也頗有后怕的感覺,相信自己是撿回了一條命。還沒成年就差點兒死了一回,這對正處于青春期的小孩來說是很奇妙的體驗。我不知道這件事是否塑造了我人格上的某些特征,可能有,只是我從未意識到。
三
之后多年,我一直在想,為什么我媽會有那樣小題大做的表現。我媽這一輩子,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困境時,我從未見她表現出一次樂觀,別說樂觀,連冷靜都很少,她是真的很怕。她是一個永遠在恐懼和擔憂中戰栗著過活的窮人,有著窮人的典型特征:對未來的預設非常糟。那些樂觀的人的信條是“我能克服任何困難”,而我媽這種戰戰兢兢的窮人的信條則是卡夫卡式的“任何困難都能克服我”。
在她的一生中,她被各種歷史性變革拋上拋下,對自己的命運幾乎沒有任何掌控力,她太窮、太弱、太無足輕重,在各種強大的外力面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緊牙關熬過苦難,活下去。但解決苦難,并成為有經驗和武器的強者,那是她經驗之外的東西。所以她可以像賭徒一樣,義無反顧地交出自己的全部籌碼,以求換回好結果,卻很難像智者一樣用這些籌碼冷靜地打出一局好牌。一句話,她不怕犧牲,但還是被苦難嚇破了膽。諷刺的是,犧牲好像永遠只能與苦難為伴,像孿生兄弟一樣。一個只會用犧牲處理事情的人,最后發現自己還是被苦難包圍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某種命運:經歷和環境培養出了你現在的行為模式,而你的行為模式又導致你只能活在和之前類似的環境里。
這么一個對幾克苦難都如履薄冰的人,之后是如何面對幾噸苦難的,我實在很難想象。2008年,她拿到癌癥確診報告的那天,沒有通知我。每每回憶起她當年拿到我的甲亢報告時的絕望,再猜一猜2008年4月的某一天,她是被何等的絕望淹沒的,我就悲從中來。
圖_沈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