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奧運，盼借1964年神力

本報駐日本、美國特約記者　孫秀萍 黃文煒 丁雨晴　本報記者　谷棣 王天迷

里約奧運會閉幕式上，化身“超級馬里奧”的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從管道里鉆出來的一瞬間，讓世界觀眾跟著興奮了一把。人們對這個穿越地心聯通地球兩端兩個國度的創意評價頗高，也因此對2020年東京奧運的“動感科技”充滿期待。不過，對于不少日本人來說，他們或許更希望眼前出現一條屬于機器貓的時間隧道，帶他們穿越回半世紀前的日本，1964年的東京。那是讓日本人至今銘記的年份——那一年，新干線運營通車，東京成功舉辦奧運會。以新干線為標志的“日本速度”，是戰后日本強力復興的重要標志，東京奧運也被視為日本國運的轉折點。時間行進到2016年，經歷了泡沫破裂的日本，已經走完兩個“失去的十年”，經濟卻依舊不見起色。此刻再度被奧運召喚的日本人，或許很難再輕易燃起“重塑輝煌”的那份激情，但他們希望借奧運之力，擺脫彌漫全社會的暮氣與倦怠的那份期待，是顯而易見的。

從期待到失望再到重燃信心

2013年9月，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宣布東京成為2020年奧運會主辦城市。1964年，東京曾首次舉辦夏季奧運會，這一國際最重要的體育賽事將時隔56年重回日本。東京也成為繼巴黎、倫敦、洛杉磯和雅典后，世界上第5個至少兩次舉辦夏季奧運會的城市。

然而，日本人在經歷了申奧成功的喜悅后不久，就體驗到了承諾的艱辛——自東京確定承辦奧運會后，便屢遭尷尬，問題不斷。先是主場館之爭，日本政府此前定下英國設計師扎哈·哈迪德的設計方案，后來又棄用這個耗費巨大財力人力的決定，原因是該設計因造價昂貴、外觀過于奇特而引發巨大爭議。之后一系列麻煩接踵而至——東京奧運會的原會徽被指抄襲、日本在申辦期間涉嫌賄選、兩任東京都知事先后因金錢丑聞辭職。

“包括我在內的許多日本人，對東京舉辦奧運會經歷了從期待到失望再重燃希望的過程。”日本多摩大學外聘講師安田蜂俊對《環球時報》記者這樣總結。他說，3年前，日本國內好消息不多，許多民眾感受到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停滯，“因此當東京被世界認可時，許多人很高興”。但隨后出現的一系列爭議，讓多數國民感覺東京承辦奧運變了味兒。當時，有不少日本網民在網站上抵制東京奧運，甚至向政府“喊話”：“從開始就是接連的失敗，越早停辦傷害越小。”

不過在里約奧運會閉幕式上，“東京8分鐘”猶如一支強心劑，多數日本人對4年后又抱有了希望，民眾和媒體再次興奮起來，重新熱衷于談論和報道奧運會。安田蜂俊說，短短的宣傳片和表演不再僅僅是只有傳統文化元素的“固定式演出”。許多日本網民的論調也由之前的“唱衰”，變為“只要日本想做好就能做好”的信心滿滿。

記者一位從事媒體行業的日本朋友表示，從能夠向國際展現日本優勢的角度看，他對東京奧運會還是有所期待。加上他本人很喜歡看體育比賽，在家門口舉辦奧運會肯定是件好事。

2020年，日本試圖證明“底氣仍在”

日本輿論對東京奧運會最大的期盼，正如美國科技網站CNET8月23日文章提出的這個問題：“2020年的無人駕駛出租車，是否能相當于1964年的新干線，再次成為日本經濟不景氣的解藥？”在奧運會旗從里約抵達東京的那天，東京奧組委特意在機場掛出寫有“東京 1964-東京2020”的橫幅，其中寄予的期望不言而喻。

老一輩日本人提起半個世紀前的奧運會，總會和日本走出戰后萎靡、經濟振興等聯系在一起。《環球時報》記者的朋友村田先生1964年參加工作。他是熊本縣人，當年從熊本到大阪需要坐十幾個小時火車，現在只需4個多小時。他對記者說：“我心里的奧運會永遠和新干線連在一起。比賽場上的速度，和日本在那年奧運會前后經濟發展的速度，永遠給我同一個感覺。大家那時不斷在爭新速度，在創新紀錄。”

日本《讀賣新聞》在題為“1964年東京奧運的記憶”的專題報道中，細數了那屆奧運會給日本人帶來的種種驚人變化。當時，奧運會促進了首都高速道路、地下鐵、輕軌等迅猛發展，首條新干線線路也在奧運會開幕前夕通車運行。除了經濟影響，1964年奧運會使日本人的生活更加充滿快節奏感，從那時起，日本人掀起“英語熱”，初次品味了什么是國際化。美國CNET網站說，也是1964年前后，一個逐漸壯大的日本中產階級開始購買電視機和其他家電。從各個方面看，“1964年奧運成為日本命運的轉折點”。

半個世紀彈指一揮間，日本再次迎來奧運契機。在角逐2020年奧運會主辦權的過程中，東京一路領先，贏得輕松。外界對東京將成功舉辦奧運的信心指數也不低。在CNET網站看來，日本的科技和創新實力是一些人看好東京奧運會的重要原因。他們認為，2020年的這場國際體育盛事將在日本激發出大量新技術，成為日本經濟的“一劑解藥”。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評論說，里約奧運會閉幕式上，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裝扮成經典游戲角色“超級馬里奧”之舉、“東京8分鐘”展現的AR（增強現實）等高科技，已經為4年后的奧運會定下基調。日本的奧運會組織者正在推出多種雄心勃勃的科技項目，以促進該國經濟發展并讓觀眾在驚嘆中大飽眼福。報道稱，日本政府擬對機器人的投資增加兩倍，4年后，國際游客肯定會在賓館、機場等場所的接待處，看到正在向他們問好的機器人。除了政府積極為奧運投資，日本企業也躍躍欲試，多家企業正聯合研發無人駕駛出租車。

此外，東京作為全球知名的現代化國際大都市，其“綜合實力”也是足以令人放心的。CNN介紹說，去年，東京在安全城市指數中的數字和健康安全、基礎設施和人身安全中名列榜首，因此游客們不必擔心一直困擾里約的犯罪和暴力活動。東京還被介紹全球文化、藝術和政治的雜志《Monocle》的年度“生活質量”調查評為2015年“最宜居城市”。日本奧運史專家柯林斯表示，日本在國際社會中以科技和安全著稱，東京希望在2020年也傳播類似樂觀信息。他認為，“目前，日本正試圖在國內外塑造一種形象——盡管人口日益老齡化，經濟增長停滯，但日本仍有底氣。”上海外國語大學日本文化經濟學院教授廉德瑰30日對《環球時報》記者說，作為亞洲第一個舉辦奧運會的城市，東京擁有豐富的舉辦國際賽事的經驗；作為發達國家的首都，東京的基礎設施、城市管理水平和民眾素質也沒有問題。

不過，對于奧運能否拯救不景氣的日本經濟，各方說法不一。日本東京電視臺在里約奧運會結束后，曾專門聘請嘉賓研究奧運會前后的經濟效果，通過對比各屆的經濟指標，他們得出發達國家會在舉辦奧運會后GDP上升的結論。不過日本鉆石在線網站稱，回顧過去，現在的日本與30年前的日本泡沫經濟時期有許多相似點，這意味著，1991年的日本經歷了大蕭條，2021年說不定也有類似的事情正等待著日本。日本東洋經濟在線網站文章也認為，東京奧運會或許是唯一對安倍經濟學有正面作用的因素，但效果有限，GDP最多也就只有0.3%的增長，解決不了太多問題。

日本企業（中國）研究院執行院長陳言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對于2020年東京奧運會，將其與經濟發展掛鉤的日本人其實已經很少了，“無論是體育上的速度，還是經濟的速度，這些如今不再是民眾關注奧運的共同話題”。而欲通過大型國家項目推動經濟發展的想法現在已經基本上行不通，“二十多年來無數的項目都未能推動日本經濟的顯著發展，奧運會更難以實現這個目標”。

三大難題考驗“東京時間”

在日本政府和企業憧憬4年后奧運會能為他們帶來經濟果實之時，東京還需要面臨舉辦這一國際大型活動的諸多挑戰。首先是成本問題。CNN報道稱，盡管日本已經降低東京奧運會主場館的預算費用，但近期的預估認為，這屆奧運會的總成本將高達兩三萬億日元（15日元約合1元人民幣），遠高于最初的7300億日元。《今日美國報》文章援引美國天普大學日本校區前客座經濟學教授伊娃·利茲的觀點稱，“我們都認為奧運會是精彩盛事，但經濟研究顯示，奧運會并不會對經濟產生正面影響。所有奧運會都至少超支100%。”

陳言也認為，成本回收確實是比較大的問題。1964年以后，東京的人口不斷增加、社會持續發展了二十多年，那屆的奧運會投資成本因此不僅得以回收，而且為社會留下大批基礎設施。但2020年后，東京人口會持續減少，而且這種趨勢可能將加速發展，加上社會老齡化、收入減少，這使得相關新建設施可能因找不到使用者而閑置浪費，投資風險也會因此非常大。

除了建設成本，勞動力對日本來說也是個難題。《今日美國報》稱，日本央行今年警告說，日益萎縮的勞動力和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后的重建工作，已導致與奧運會項目有關的日本建筑和服務業工人缺口達到70萬，“一種潛在的風險是建筑項目或將被延期，將無法提供必要的服務”。基于這種情況，日本將不得不增加女性、高齡以及外國工人，但從過去的經驗看，日本的此類努力大多以失敗而告終。

影響東京奧運會籌備的還有政治因素。安倍在“東京8分鐘”里的登臺亮相，受到外界一些好評，但也被認為暗藏玄機。一名日本資深政治問題專家對《環球時報》記者說，這是安倍在告訴日本和世界，4年后的東京奧運，他仍然是首相。按照規定，自民黨總裁的任期是3年，只有一次連任機會。安倍2012年9月出任自民黨總裁，到2018年9月應該卸下職務。但2015年總裁選舉結束后，安倍周邊立即傳出需要取消對總裁連任一次的限制的風聲。尤其在2016年7月參議院選舉，自民黨等安倍一派獲得2/3以上的席位后，總裁連選連任的呼聲愈發多了起來。據記者了解，自民黨內目前尚無繼安倍之后適合擔任首相的人選，這也是安倍任期延長論調盛行的原因之一。圍繞安倍能否連任的博弈，或將成為奧運“東京時間”的一個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