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島人莫羅

龐礡

36年在同一個地方做同一件事，好處就是時間過得特別慢，生活的細節纖毫分明。

36年前，吉列·莫羅（Gilles Moreau）成為特里斯坦（Tristan）島第一任守島人。他并非島主，但這不妨礙他了解這個小島。特里斯坦島未經許可不能進入，莫羅是惟一一個對所有角落了如指掌、能在黑暗中巡邏而不會迷路的人。確認小島無人后，莫羅就回到自己位于海邊的小樓，獨自在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音中入睡。

特里斯坦島在法國西北部，450米長、250米寬，不過是地圖上布列塔尼半島外一個可有可無的小黑點，但這里的生活并不無聊：大多數時間里，莫羅和島上的樹木動物互相照料。

過去的主人留下了果園，在秋季掛果前他要澆水、剪枝、噴藥；他有一個小菜園，每年有一半的時間他能吃到自己種的蔬菜；兩只牛和兩只羊不知道是為食用還是觀賞而養，反正它們已經成了莫羅的寵物。

莫羅沒上過什么學，卻熟記這里358種植物的名字，研究過灰林鸮、禿鷹和幾種蝙蝠的棲息地。他與這些生物互相達成鄰居般的默契：它們休想侵擾主人留下的老房子，莫羅也不允許來客傷害它們。

小島和陸地之間以一道窄窄的鐵網小路相連，退潮之后，小路就會隨著島邊的礁石一同露出水面，這時莫羅會帶著自己種的菜到對岸的漁村集市售賣，再買回一些生活用品。漲潮了也沒關系，他有一艘小漁船，多年修修補補，總算能駕回小島。

小島的歷史可以追溯到青銅時代；12世紀建起修道院，16世紀被叛軍匪頭占領，七百多叛軍在這里囤積軍火、與大陸相抗；19世紀建起沙丁魚罐頭廠，碼頭熱鬧起來。最終叛軍離開小島，戰爭讓罐頭廠遷走，島上只剩下空空的建筑和一個豎立的沙丁魚雕塑，與對岸的漁村相望。

土層和舊建筑的廢墟中藏著歷史的痕跡，莫羅在島上找到過叛軍留下的火槍和炮彈，撿到過亨利四世時期的硬幣和羅馬時代的衿針，這些都成為他小房子里的展品。

上世紀后期，巴黎一位頗有名氣的女演員成為這里的女主人，小島名流往來，夜夜歡歌。這些熱鬧莫羅沒見過。女主人帶著熱鬧離開小島，以園丁的名義雇傭了他。他在過去的三十多年中一次次進入老房子，清理家具，驅趕蟲鼠。主人再也沒回來，不過她在宴會廳中的畫像倒從沒落過灰塵。

后來，女主人將小島轉賣，而新主人又邀請政府接管了這里。雇主一直在變，但莫羅卻憑著對小島的了解留了下來。盡管工錢斷斷續續，但所幸那棟小房子和里面的舊家具始終歸他，而小島上的蔬菜總不會忘了生長。

在島上生活久了，莫羅很難再返回街道復雜、人頭攢動的城市。陸地上有過工作機會，大城市的舊友也總邀請他前去小住，但特里斯坦島背面的小房子才能讓他睡得安穩，他也沒法放下圈中的4頭家畜。

孩子在島上出生、成長，莫羅無意讓他留在身邊工作，孩子最終選擇在大溪地安家——這是南太平洋里的另一個島嶼。

36年在同一個地方做同一件事，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從23歲到59歲，似乎也就是幾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