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

姜曉明

金星抖了抖頭發，幾滴水珠落在她玫瑰色蕾絲抹袖衫上。“砰”的一聲，她關上車門，雨刷器在風擋前左右擺了兩下，剛剛還是印象派的上海夏天瞬間變成寫實主義。“叫叔叔。”金星對坐在后排的4歲兒子說。留著寸頭的小男孩吸了一口手里的果汁，清脆地喊了聲“叔叔”，之后便將胖嘟嘟的臉扭向車窗，上海的街道在雨中搖曳流淌。

車停在上海外灘三號門前，門口打著領帶的服務生接過車鑰匙，把那輛蘋果綠大眾甲殼蟲開往車庫。這座始建于1916年的建筑，前身是英國有利銀行，現在變成了名流出沒的時尚場所。

我跟著金星乘電梯上到二樓，整層樓里只有她一名顧客，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茉莉香水味。金星穿條白色長裙，一雙熒光粉透明高跟鞋嗒嗒作響，漂亮的女導購向她介紹當季新款服裝，金星拎起一條平鋪在亞克力展臺上的黑色抹胸連衣裙，走進蓮花狀的試衣間，兩名女導購用力將兩朵花瓣合上。5分鐘后，她猶如一簇花蕊冒出，裹在胸前的黑裙并未讓她滿意。她繼續逛著。天花板上一排排射燈投下奪目的白光，通體的白色空間仿佛冰雪世界，小男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知疲倦地打出溜滑。金星又比量了幾件紗裙，最后對著鏡子有一搭無一搭地試戴了幾款太陽鏡。今天她好像沒有買東西的意思，來這里的主要目的是見客戶。在樓上的辦公區，她操著東北口音與幾個上海人談合作、商演，語速飛快、神情飛揚。

8月13日，金星37歲生日時，我做了一本手工影集送給她，里面是我拍她的一組黑白照片。我斷斷續續跟拍她近3個月：排練廳里她嚴厲的表情；接受采訪時在攝像機前的談笑風生；晚飯后，她和男友漢斯為3個領養的孩子洗澡……這些粗顆粒高反差的影像似乎符合她明烈的性格。

9月末，排練了一夏天的現代舞《海上探戈》在上海藝海劇院上演。臺下座無虛席，金星送給我兩張前排中央位子的票，大幕拉開的一瞬間，現場鴉雀無聲：一群穿紅紗裙的小伙子光著脊梁戴著面具跳躍、奔跑、翻滾，如同熊熊烈焰炙烤著舞臺中央穿旗袍的金星。在她眼花繚亂的旋轉中，我想到太陽系中那顆逆轉的行星——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