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春+葉文虎
生態文明,是人類為保護和建設美好生態環境而取得的物質成果、精神成果和制度成果的總和,反映了一個社會的文明進步狀態。生態文明的核心特征是,以全新的生態世界觀和價值觀為指導,繼承和發揚農業文明和工業文明的積極成果,促進現代工業文明向人與自然關系更和諧方向轉型和發展,從而使人類社會獲得可持續的發展。
從物質層面講就是轉變高生產、高消費、高污染的工業化生產方式,以生態技術為基礎實現社會物質生產的生態化,使人類生產勞動具有凈化環境、節約和綜合利用自然資源的新機制,其中發展循環經濟成為生態文明與物質文明相統一的結合點。從文化層面講就是要對自然的價值有明確的認識,更加尊重自然規律;生態文化、生態意識成為大眾文化意識;生態道德成為民間道德并具有廣泛的社會影響力,為全社會生態文明的轉向提供前提條件和精神支撐。從制度層面講就是以生產、生活、生態“三生共贏”為準則創建保護生態環境的社會運行新機制。
“文化或文明是一個復雜的整體,狹義的講,它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以及作為社會成員的人所具有的其他一切能力和習慣。”顯然道德是文化中的一部分。道德是以文明為方向,以善惡為標準,通過社會輿論、內心信念和傳統習慣來評價人的行為,調整人與人之間以及個人與社會之間相互關系的行為規范的總和,它是社會主流價值觀下的非強制性約束法則,往往代表著社會的正面價值取向,起判斷行為正當與否的作用。
20世紀60、70年代,針對工業化過程中生態環境惡化加劇,保護生態環境成為社會主流價值觀,要求人們善待自然,保護環境,由此生態道德成為道德范疇中具有特殊涵義的一部分凸顯出來。生態道德的核心在于:要求人們將大自然的各個部分,生態系統各個環節以及地球生態系統的整體給予道德的尊重和珍視。它包括應當尊重生命和自然界;應當保護和促進生命和自然界的發展;不隨意損害生命和自然界;反對掠奪性開發資源。如果我們有了基本的生態道德修養,那么對生態文明的建設行動就超越了追求政績的功利性而實現“仁民愛物”的道德踐履,達到“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天人合一的高遠境界。
近三十多年來,中國社會從傳統農業社會迅速向工業社會轉型,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價值觀念都發生了深刻變化,單純追求GDP,造成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矛盾日益尖銳化,帶來人自身內心的掙扎與迷失,引發了普遍的道德失序。一個重要根源在于,對經濟利益的過度追求導致價值觀出現偏離,將經濟價值唯一化、自身利益超自然化,卻逃避了對生產活動負效應的自責和所應承擔的責任。當領導者為追求政績只顧眼前的經濟增長,當普通人為改善生活遺忘生存之本時,這種合力帶來的是無所顧忌地恣意向自然索取和把大自然看作是排放廢物的垃圾場。當我們回望天空霧霾靄靄,大地滿目瘡痍,反觀自身內心荒蕪,疾病重生時,每個人都應該追問,我們對自己的無機身體——大自然做了什么,誰之過?因此建設生態文明必須從價值觀上有所改變,生態道德建設不可或缺。
我們需要對中國傳統生態道德有所傳承。天人合一是中國古代解決人與自然關系問題的基本思路,它把人與天地萬物看成是一個相互聯系的有機整體,無論儒家還是道家都不把人與自然的關系看作是絕對對立的,而是看作相輔相成的關系,以人地、天人的完全和諧為最高理想。儒家從孟子的“知性則知天”到宋代張載的“民胞物與”,以及明代大儒王陽明的“仁民愛物”,都體現了尊重和關心所有生命的生態道德。道家以老子的“道法自然”,莊子的“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為代表,向往的人類生活環境是順應自然,取消人為干預的“天和”與“天樂”。
與此同時,我們也需要吸收西方生態道德文化。對于西方生態道德文化應該抱著尊重和理解的態度,那就是:辨同異,分優劣,定取舍,致交融,取彼之長,補己之短,使我國的生態道德文化更豐富、更發展、更繁榮。1915年法國思想家施韋澤提出“敬畏生命”的倫理學,在他看來,不懂得敬畏生命,人類就會陷入盲目的利己主義之中。能夠敬畏生命是人區別于動物的本質所在,正是通過對其他生命的關愛、體驗和感悟,使人的存在獲得了一種比其他生命存在更寬廣的緯度,使人感受到了整個世界的存在,并把人與自然的關系提升為一種有教養的精神關系,從而賦予人的生命本質以更高意義。一個有道德教養的人對待所有生命都應持敬畏的態度,這種態度有別于宗教信仰,他只是一種尊重生命、愛護自然、保護自然的道德品質,引導我們過一種真正倫理的生活。
生態道德建設既需要對傳統文化實現現代轉化,也需要在綠色發展的實踐中創造與創新。針對工業文明以征服自然為主流價值觀的文化特點,需要對其導致的深重環境危機具有問題意識、憂患意識和家園情懷,賦予生態道德以新內容。
借助于儒家“天人合一”的環境倫理資源,我們需要文化自覺,使傳統農業文化獲得后現代意義,并實現創造性轉化。儒家哲學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建立起推己及人的社會倫理秩序,相應地也建立起“民胞物與”,推人及自然的倫理秩序。要以誠待物,以仁愛物,“人所不欲,勿施于物”,承擔起對自然的責任倫理。當代中國學者提出傳播和樹立“回饋自然”的生態補償倫理,意思是說,“向自然索取要回饋自然和補償自然,污染了環境要進行治理和凈化,透支了自然價值要給予生態補償”。這是應對生態危機導致的人類生存危機,尋求人類自身可持續發展而提出的對自然的責任倫理。我們只有主動承擔起對自然的責任,才會有適合人類持續生存和發展的良好生態環境。
道德文化的影響是一種非常強大的精神力量,但它不是停留在頭腦中的活動,而是一種現實的教化活動。生態道德文化是對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作用的一種軟實力,應加強生態道德文化在文化教育中的比重,提高公民的素質。教化是一種行動,目的在于化人。如何有效實施生態道德教化,達到化人、化己的目的,需要在內容和方式上下功夫。要以潤物無聲的方式弘揚生態道德文化,起到宣傳教化的作用。諸如,通過對我國傳統“農耕文化”的講解介紹,傳遞生態道德文化,傳播農業社會勞動人民在生產生活實踐中崇尚自然的生態道德意識;重溫古今中外體現“生態道德”的文學藝術作品,提升生態道德修養,例如辛棄疾的詞:“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從生態學家的眼光看,詩中的描繪簡直就是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一個平衡和諧、有機運行著的生態系統,其中有作為天體存在的星、月,有作為天氣存在的風、雨,有作為大地存在的山、溪,有作為植物存在的林木,有作為動物存在的鵲、蟬,當然,其中也有著人類制造的“第二自然”:茅店、小廟、村路、板橋、稻田,但一切都是如此的安詳、溫馨、優美,如同海德格爾說的,這是人在自然中詩意的棲居。與此同時還要以強化法規執行力助推道德建設。在執行生態環境保護法規的過程中既是普法,也是在教化人們守法。法規執行過程中的震懾作用同時也可以內化為教育作用,但前提是需要提高環境執法人員的文化素質和品德修養,只有依法行政才能使制度規定對道德教化起到推動作用。
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中國人學學會常務理事,秘書長
北京大學中國持續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致公黨中央常委、北京市委主委,第九屆全國政協委員,北京市第十屆政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