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蓓
隨著存款保險制度幾經曲折去年落地,為金融機構的退出鋪好后路,近期大陸高層就金融機構破產相關事宜的密集表態,被外界理解為表達抽離金融機構保護膜,不再為其經營失敗提供隱形托底的決心。
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張濤6月12日在“2016陸家嘴論壇”上稱,對于經營出現風險、經營出現失敗的金融機構,要建立有序的處置和退出框架,允許金融機構有序破產。這已經是今年以來,監管機構第二次提及“金融機構破產”。
中國銀監會主席尚福林年初曾在《中國金融雜志》撰文稱,“十三五”時期要建立適合中國國情的銀行業金融機構處置和破產法律體系,推進金融市場退出機制常態化、規范化。
早在2007年中國頒布新《企業破產法》時,就將金融機構納入其統一適用范圍,但由于金融機構的特殊性,其資金融通涉及到大量的債權債務人,一旦破產波及范圍廣,極易引發恐慌引發風險。此外,許多地方金融機構由地方政府出資或牽頭組建,承擔地方經濟發展的重要角色,因此即便經營失敗,地方政府也會想盡辦法使其延續。因此,零散在多個法律條文中的有關金融機構破產的條款,并不能很好地解決在實際操作中遇到的問題和執行的難度。

央行主管媒體在2015年年底刊發的評論稱,在利率市場化進程中,銀行體系風險加大,因此,應盡快出臺金融機構破產制度,形成以市場原則為基礎、安全高效的市場退出機制和破產法律制度,規范金融機構的市場退出程序。
這似乎可以解釋大陸有關部門從去年就開始在多個場合提及金融機構破產相關事宜的原因,大多數業內人士在接受采訪時認為,接下來相關的細則可能會陸續面世。
早在2014年6月,央行就曾表示將研究制定金融機構破產條例,對嚴重違法違規、經營不善導致資不抵債的金融機構依法實施市場退出,隨后便沒有更多消息。也正因為此,當“金融機構破產”不止一次出現在高層講話中,才會惹得市場無限遐想。
遐想的前提是,2015年5月1日,存款保險制度正式實施。存款保險制度指由符合條件的各類存款性金融機構集中起來建立一個保險機構,各存款機構作為投保人按一定存款比例向其繳納保險費,建立存款保險準備金,當成員機構發生經營危機或面臨破產倒閉時,存款保險機構向其提供財務救助或直接向存款人支付部分或全部存款,從而保護存款人利益,維護銀行信用,穩定金融秩序。經測算,存款保險制度實施后,可使99.7%存款人全額賠付。至此,銀行破產的后顧之憂被打消,金融機構的退出有了制度保障。
“理論上來講,存款保險制度為金融機構的市場化競爭提供堅實的基礎,但實際上,在動用存款保險制度之前,更多的可能性是,一旦某家金融機構經營失敗,資產負債表和股權被清理后,就會由其他機構接管,從而不動用存款保險金。而儲戶得知機構接盤,自己的存款被一并接管,發生大規模恐慌擠兌的可能性就會大大降低。”興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魯政委對《鳳凰周刊》表示。
金融機構為何破產難
在此之前發生的金融機構破產案,反映出金融機構破產難的囧狀和理順退出通道的迫切性。
2014年,一則“民生銀行武漢分行破產”的謠言被社交媒體廣泛傳播,最終以造謠者被抓結局。然而這樣的謠言并沒有發生預想中的擠兌現象,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在公眾的觀念里,絕大多數人認為政府不會讓銀行破產。
然而早在2012年,金融機構破產的案例已經發生,但正是由于重重原因,讓本應正常的破產程序,走得艱難且漫長。
當年7月,河北省滄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發布消息稱,河北省肅寧縣尚村信用社正式進入破產程序。據當時媒體披露,肅寧縣聯社提供的一份資料顯示,尚村信用社2001年就已經停業,原因是“資不抵債”。2006年尚村信用社依法申請破產。2009年,經國務院批準,中國銀監會正式批復其實施破產。2011年8月,尚村信用社按照程序向滄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破產申請,2012年3月23日,滄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予以受理,中間橫跨11年。
更早的1998年,成立不到3年的海南發展銀行被行政機關關閉,“在完成對儲戶存款兌付和員工安置后,海南發展銀行便進入了漫長而幾近停滯的清算期。”媒體用這樣的語句形容這家“腦死亡”的銀行。
而在全球范圍來看,銀行等金融機構的破產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相關統計顯示,金融危機期間,從2008年開始截止到2011年底,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先后關閉了總共414家銀行類金融機構,其中,僅2010年就有157家銀行倒閉。
現任職于一家大型美國銀行、履歷豐富的專欄作家何鵬宇曾撰文稱,雖然出現了大規模的銀行倒閉,銀行擠兌現象卻極少發生。他認為,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美國政府能夠快速有效地處置大量破產的銀行并保護消費者的利益,其中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就是歷經了七十余年磨練并不斷完善的銀行破產退出機制。
“這套適用于銀行類金融機構的破產制度在很多方面完全不同于普通公司的破產制度,其主要特點包括強調事前預防性監管和早期介入,快速、靈活性強,突出銀行監管機構在實施操作中的核心作用,有利于維護金融系統的穩定。”
現在提出另有深意?
一些業內人士開始對去年年底至今,監管層多次提及“金融機構破產”的意圖進行猜測。
一種說法認為,銀行凈利增速持續放緩,資產質量不斷惡化是“破產說”的重要原因。安永會計師事務所發布的《中國上市銀行2015年回顧及未來展望》報告顯示,2015年度26家上市銀行凈利潤增速下降5.47%,自2011年以來,上市銀行的凈利潤增速已經連續5年下降。此外,2015年末26家上市銀行的平均不良貸款率已攀升至1.62%,已連續3年上升,平均不良貸款額已連續4年上升。
其中,四大行凈利增速趨近于零,而個別小銀行更是面臨盈利滑坡、不良貸款倍增的困境。以大連銀行為例,據媒體統計,2014-2015年兩年時間里,大連銀行的營業利潤、利潤總額、凈利潤,累計下降83%、99%、94.4%。而2014-2015年,大連銀行的撥備覆蓋率(貸款損失準備占不良貸款的比例)較2013年大幅下降,分別為93.38%和100.02%,已經低于監管最低要求150%。
與此同時,金融機構人才外流嚴重。最近一次引人注目的人事變動是在資產管理界頗有分量的光大銀行前資產管理部總經理張旭陽正式加盟百度,任副總裁,分管百度金融體系下理財和資產管理業務。而據陸媒的統計,16家A股上市銀行從去年年底到今年6月有30位銀行的“董(事)監(事)高(管)”出現變動或離職,其中不包括銀行部門經理一級的人員。
也有猜測稱,在經歷了去年互聯網金融的整頓之后,目前監管層對互聯網金融的政策沒有完全明朗,此時提及金融機構破產,是否是為互聯網金融提供退出通道?
因為張濤的演講同時也提到,無論是傳統金融還是其他一些新興的金融業態,只要依法合規,立足服務實體經濟,滿足經濟主體合理的融資需求,就應該得到認可和鼓勵。金融機構應該利用新的技術,以更高的效率、更低的成本,為更廣泛的人群提供金融服務。
但這一猜測被多位專家否認。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曹遠征在接受《鳳凰周刊》采訪時稱,嚴格來講,互聯網金融并不是金融機構。央行所指“允許金融機構有序破產”,并不包含互聯網金融平臺和機構。“目前的互聯網金融做的本質上還是互聯網業務,因為金融機構必須有龐大的金融風險控制能力,而這些互聯網金融機構并不具備。”
魯政委也認為,目前的互聯網金融機構拿到的并不是“一行三會”的牌照,而是地方金融辦等機構發放的牌照,因此,它們并不在央行所提的金融機構之列。
在曹遠征看來,此次央行所提允許金融機構有序破產,只是意味著告誡金融機構,不要幻想來自政府的保護。
下一步會落在哪里?

既然要允許金融機構有序破產,在存款保險制度已經出臺的情況下,針對目前中國金融機構退出制度中的障礙,未來監管會從哪些方面著力?
中國宏觀經濟研究中心研究員付敏杰等撰文稱,破產是一個系統的司法進程,必然要求明確的法律規范。推進有序破產制度需要為破產提供完整的可操作的法律指引,至少包括制定完整可行的金融機構破產條例,明確破產標準、破產之前的救助程序(存款保險機構的權利責任、救助決定如何制定、救助規模、破產申請、接管和托管等)、破產核準、破產管理人、破產財產及清償順序等法律細節。這些都需要通過制定專門的法律法規來加以完善。
允許金融機構有序破產還是大陸監管部門理順諸多金融關系的重要的一環。按照央行行長周小川今年3月在中國發展高層論壇上的表述,“中國的利率市場化在去年年底之前應該說基本上完成了,無論是貸款還是存款利率管制都已經取消,金融機構都有了利率的自主定價權。”但他同時指出,“利率改革后續還有很多任務”。
“利率市場化總結起來就三句話——放得開、形得成、調得了。從這三方面來講,利率已經隨行就市,只是利率收益率曲線尚未形成。這取決于貨幣市場、資本市場和信貸市場三個市場的融通。其中涉及兩個問題:一是監管是否能夠打通壁壘,另一個是產品是否能在三個市場打通。”
對于貨幣市場和信貸市場,曹遠征認為目前已經基本打通,在這一點上,互聯網金融起了一定作用。
打通信貸市場和資本市場的產品,是指資產證券化。資產證券化是指將一組流動性較差的信貸資產,如銀行的貸款、企業的應收賬款,經過重組形成資產池,把這組資產所產生的未來現金流的收益權轉變為可以在金融市場上流動、信用等級較高的債券型證券進行發行的過程。
“如果資產證券化能夠很好地發展,那么三個市場的產品就可以打通,利率就成了一條平滑的曲線,不同期限的金融產品首尾相接,形成完整的體系。”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