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華悅
說起來,我的“茶史”已經有大半個世紀了。
最初喝茶是因為上火。那會兒還年輕,火氣大,三天兩頭上火。聽人說,喝綠茶清熱解毒,能降火。于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喝點綠茶。沒想到,從此與茶結下了不解之緣。
年少輕狂的歲月里,因為沖動,沒少干傻事兒。結果可想而知,因此屢屢吃虧,沒少受教訓。
后來,喝著綠茶,心中突然有了感悟。輕狂歲月,心中一腔熱火,往往燃燒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這時,需要的是一杯心靈上的綠茶,降降溫,去去火,冷靜—下。
之后,年屆不惑,手中的那杯綠茶,也換成了紅茶。
紅茶溫潤,健脾暖身,適合上年紀的人飲用。而隨著年紀增大,跟著長起來的,還有生活的惰性。總覺得人生至此,萬事皆可湊合,于是總對生活中可能出現的變化心存抗拒,對新潮的事物也是避而遠之。
可每當這種時候,喝著溫潤的紅茶,卻覺得生活如茶,茶里茶外,都是一樣的理兒。此時的生活,需要的是增加一些溫熱,不管是心靈還是身體。唯有如此,生活中才能有火花,才能開出更美麗的花。
這么一想,生活便漸漸有了變化。不再因年紀漸長而自嘆自憐,也不再安于現狀而不愿付出。心間的一杯紅茶,讓希望的火種常駐心間。
而如今,年逾古稀,案頭的白茶則成了唯一的心頭好。
和其他種類的茶比起來,白茶純粹得多。我曾看過茶農制作白茶的過程,不炒不揉,采用傳統古法曬干或烘干,也不經機器碾壓。葉片上的白茸毛完整地保存下來,泡進沸水里,茶葉舒展,嫩白清亮,所以有白茶之名。
也正因簡單,白茶的味道則更純粹,低調簡潔,韜光養晦。喝白茶的人,不會沖著色澤而去,也不是被濃郁的茶香所吸引,而是簡簡單單地,就是想品嘗茶之原味。
如此簡潔明了的茶道,年輕時自然難以理解。那時,誘惑太多,心中充滿了名利誘惑,總覺得一樣事物,必須得有各種吸引人的亮點,才值得好好品嘗。而要等到人生有了閱歷,才發現如白茶這般純粹而簡單的味道,才是返璞歸真的至簡,更為難得。茶是如此,人生何嘗不是?
現在,退休多年,白茶成了我閑暇時不可或缺的伙伴。天氣晴朗的日子里,我喜歡到院子里喝茶。
院子里有棵幾十年的老榕樹,將茶具挪到院子里,一人,一桌,一壺茶,不時輕啜一口,看遠山近水,聞花香,聽鳥語,半日的時光就這么過去了。退休前,哪有這閑心?那時,忙著拼搏,忙著奮斗。喝茶這樣的雅事兒,在那時的我看來,是浪費光陰。
可原來,人和茶一樣,經歷了起伏,濾去了雜質,才會顯得香醇。
就好像如今的我,雙鬢有了霜雪,但也在歲月里濾去了浮躁,收獲了沉穩。此時坐于樹下,品著茶香,氤氳水汽中,盡收眼底的是茶葉舒卷的安然,撲鼻而來的是茶的清香。此情此景,飄逸如仙,這日子是越來越有滋味了。
有故友來訪,我總喜歡邀至樹下,品茗談心。年輕時,交朋友習慣在酒桌上,觥籌交錯,豪言壯語。這樣的友情,來得看似濃烈,去得更快。酒醒后,言猶在耳,可卻已人走茶涼。如今的我,更珍惜茶桌上的朋友。這樣的朋友,是濾去了浮華,以心相交的知己,能談心事,共患難,茶香之中更顯真性情。
曾有一友人匆匆趕來,恰逢我正在樹下悠閑品茗。茶香之外,是喧囂浮華的世界;茶香之內,卻儼然是另一個世界,沒有忙碌與奔波,只有現世安寧的美好,猶如俗世中的世外桃源。那日黃昏,友人臨走前,羨慕地說,你這日子,倒是過出神仙的味道來了!
所謂“神仙”,其實在于己心。不管再忙,也不忘在心間獨辟一處茶香氤氳的角落,只供品茗論心。于是,暖陽拂照,煩悶盡去,這心也就清凈了。
一路走來,到了古稀之年,人生已到了夕陽。三杯茶,一一品來,不僅有茶香,更有著人生的禪意。領略了三杯茶的真味,哪怕走到了人生的晚年,也能有泰然自若的美好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