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傷醫不應止步于“零容忍”

丁冬

2016年10月3日，年僅34歲的山東萊鋼醫院兒科醫生李寶華被患者家屬砍成重傷后不治身亡。據媒體報道，事情起因是陳某妻子到該醫院生產，嬰兒畸形并有嚴重先天疾病，產后不久死亡。回歸到事件本身，在并無證據證明嬰兒死亡的主要原因是醫療措施不當的情況下，嬰兒的父親陳某用大砍刀砍了李醫生27刀，其中頭部12刀。據新京報的統計數據，2015年-2016年5月從公開可確認的新聞報道中共查到60起暴力傷醫事件，分布在20個省份，其中廣東12起，江蘇和上海各6起、河南和浙江各5起。時至今日，長長的暴力傷醫名單上仍然不時被潑灑新的血紅。

每一次事件發生后，社會各界都頻頻發聲呼吁對暴力傷醫零容忍。據統計，暴力行兇至醫生死亡的犯罪嫌疑人也多以故意殺人罪或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等被判處極刑。事發各地的醫政部門也多次發文要求防范暴力傷醫事件。可是，類似的事件仍不時發生。法哲學上所稱“經由個案來認識和解決難題”的問題解決機制在暴力傷醫事件上并未很好的顯現。一方面，通過零容忍宣示的方式和嚴刑峻法的治理手段并未有效遏制暴力傷醫事件的發生。究其原因，主要是刑法設置的刑罰手段主要基于理性人的假設，即主要建構在一個理性人會因為自身利益的考量產生對刑事處罰手段的畏懼而選擇遵守法律。而在暴力傷醫事件中，行兇者往往具備犯罪學上所說的“激情犯罪”的特征。按照著名犯罪學家龍勃羅梭的觀點，激情犯罪人“其犯罪并非出自機體的個性，而是基于憤怒、情愛或親情等這些通常是無私的，甚至是崇高的感情”。西方犯罪學基于挫折攻擊理論，認為某些人在遭受挫折或挫敗后，而處于一種迅猛爆發、情緒異常激動的心理狀態，進而產生不計后果、不擇手段、孤注一擲的侵害行為。根據犯罪學的上述理論，結合各地發生的暴力傷醫事件，可以看出行兇者具有非常典型的激情犯罪的特征，其行兇起因往往是本人或親友在就診過程中因對就診過程、醫患溝通、就診結果產生不滿，在醫生多次解釋未果的情況下，產生較為偏執的情緒，在多次纏鬧過程中陷入激動、暴怒的心理狀態，進而產生異常激烈的加害行為。在這樣的情況下，刑罰所賴以發揮其震懾和預防犯罪的基礎就缺失了，意圖通過對暴力傷醫者的嚴刑重處來實現遏制暴力傷醫事件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另一方面，造成醫患關系緊張的根本性問題沒有得到解決。這主要體現在醫療資源配置存在優劣兩極分化、區域分布不均衡等方面。優質醫療資源過度集中，有觀點認為，大量的三甲醫院主要集中在北上廣這些沿海地區，這類醫院通過不斷擴張形成了巨無霸型的醫療集團，壟斷了優質的醫療資源，面對全國各地紛涌而來的患者，醫院和醫生處于高負荷運轉狀態，無力提供充分有效的醫療服務。本應起到患者分流的其他區縣、社區醫院由于醫生、醫療設施短缺等陷入“困者恒困”的惡性循環境地。

正本清源，解決暴力傷醫事件的難題，不應止步于零容忍的表達。從小的方面說，由于許多行兇者都存在多次去醫院纏鬧的情況，對此類情況有必要建立事先的預防機制，對多次纏鬧醫生的患者和患者家屬予以重點監控，通過設置安檢程序、建立安保部門與醫生共同接待纏鬧當事人等來確保醫生的人身安全。而根本舉措還是在于通過醫療體制改革的優化，完善分級診療體系，切實做到患者的分流，切實減輕醫生的負擔，讓優質的醫療資源優先用于大病重病，為緩解醫患關系提供基礎。此外，讓更多人理解醫療的限度也很重要，穆克吉在《眾病之王癌癥傳》中說，在與癌癥的抗爭中人類不斷學習新知識、揚棄舊策略，執著地與癌癥戰斗，卻仍然面臨各種挑戰和困難無法克服。醫療和醫生的力量并不是全能的，在全社會建立這樣的認知非常重要。

古德菲爾德說，“癌癥起于人，亦止于人。科學的抽象概念，有時候可能會使人忘記這樣一項基本的事實—醫生治疾，但也治人。而有時候，他們職業的這一前提，會同時把他們往兩個方向推。”兩個方向，治病和治人，而醫生也有許多無奈，有面對生命逝去的無力感，所以請給他們最起碼的尊重和愛護，而非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