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小孩

不二

老高很帥，年輕的時候留著中分的發型，穿上一條發白的驕傲牛仔褲和一件洗得發黃的襯衫分分鐘能甩掉兩條街的人，跟香港的那些明星有得一拼。這段輝煌往事是我媽給我們講的，有一次老高和她上街，兩人聊得正歡，突然跑過來一個大媽，說了一句，“你是不是演那部哈電視劇里的誰誰誰，我可喜歡你了，能給我簽個名嗎？”我媽在一旁就蒙了，連忙說他不是就把老高拉開了。所以我總覺得老高是生不逢時，沒有被星探發現，不然現在一定會是中國演藝界一枚老星星，不過，如果是那樣，也就不會有我了。

老高除了人長得帥其實學歷并不高。我爺爺那一代很窮，所以老高小時候吃過很多的苦，兄弟姐妹六個人擠在一間村委會資助的小破屋里，屋頂常年漏水。有時候睡到半夜就會感覺一陣陣的潮濕往身上漫延，補了再漏，補了再漏，四面墻壁總是會掉一些碎屑，有種隨時會塌了的感覺。餓得實在不行的時候還吃過樹皮。老高在那樣的環境里生活了十多年，爺爺拉扯著讓他讀完小學，這期間爺爺還把他十六歲的兒子也就是我的二伯送人了。

老高十九歲的時候就出去外面打工了。那個時候跟著一個老工人學打鐵，在大太陽下替別人打那種用來建房子的鐵，一個月只有幾十塊錢。工地供飯，老高就把錢一半寄回家一半留下來當老婆本。老高人長得高大干事也利索，有一次老板給他加工錢了，他很高興就去外面店鋪吃了一頓，那是他這輩子吃得最香的一頓飯了，因為他遇見了我媽，飯店老板的女兒。老高一眼就看上了這個溫柔漂亮的女孩兒，那個女孩兒也喜歡上了這個清秀壯碩的男孩兒。

從那以后老高更拼命了。我媽也經常往工地跑，有時候給他送點好吃的有時候就在旁邊看他工作給他擦擦汗，老高讓我媽等他，等他攢夠了老婆本就娶她。她就這樣等了他一千多個日子，等他存老婆本的盒子一點點滿起來，等他從工人漸漸升為小工頭。后來老高就把我媽帶回家了，爺爺給他們簡略地辦了個婚禮。然后就有了我姐，有了我。老高還是一如既往地在工地工作，有時候一個月回來一次，有時候兩三個月。他說不想讓我媽受苦，他要好好賺錢。

我媽說在我出生的前一個星期給老高寫了信，可是信在兩個星期后老高才收到，所以在他匆匆趕回家的時候看到我媽正抱著我坐在床上。他蒙了，一個勁兒地跟我媽說對不起沒能準時回家，然后抱著我說要加倍疼我。

老高真的很疼我。從我記事起老高每次回家都給我帶好多好吃的，有一次回家他買了個影碟機回來，那時候我看著我姐她們激動的心情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在老高把一盒盒的動畫片放進去然后電視出現畫面的時候，我抱著老高的大腿一直笑。我還記得老高那時的笑容，黝黑的臉上綻放出來的笑容，像是五月的太陽，又像是彩虹色的棒棒糖，總之，是我見過最迷人的笑。

記憶中老高從沒有打過我。有好幾次我把他激怒了，他抄起木棍就要來打我，我就跑，上巷跑下巷，他沒有一次追得上我，其實我知道，他不是追不上。老高從小就教育我作為一個女生要賢淑要溫柔成績要好，因為他自己文化程度不高，所以咬定了學習好才會有出路，從小就把我練成了一個以學習為中心以他的控制為半軸繞成的一個圓。其實我挺感謝老高的，因為我現在很多好習慣都是他那時候給我養成的。但是溫柔賢淑這種事情在我身上不可能發生，像我這種三天兩頭就下河抓蝦的人，根本做不到。后來老高就放棄了，因為他覺得應該給我自由。其實理由是每次他教育我的時候我都會跑到我媽面前哭說爸爸是個壞人，再也不喜歡他了。

升初中的時候我考了全校第一，那是我見過他最開心的一次。他摸摸我的頭說我是他的驕傲。為了成為他的驕傲小升初的時候我使出了最大的勁兒才考出了這么一個分數，因為我喜歡老高說我是他的驕傲的時候的樣子，仿佛我就是他眼里的全世界。我上輩子一定是老高的情人，而且是最深愛的那一個。

初二的時候我開始從一米四多的小矮子“噌噌噌”地長到了一米六多，和老高只差半個頭的距離，我跟老高變得沒那么親密了。我把更多的時間用來學習，有時候他回來我也只是打一下招呼就跑到樓上學習了，這種陌生感是什么時候開始滋生的呢，我不知道。只知道它長得特別快，像抬起頭突然就發現天已經很黑了，而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時候開始黑的。我跟老高之間變得沒有話題可聊了。

有一次考試我退步了很多，回到家的時候垂頭喪氣，而老高此時正因為發現我房間太亂在譴責我。一瞬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積聚了很久的情緒同時爆發了出來，壓力，煩悶，恐懼，無奈，我朝著老高吼，“對，我做什么都是不對的，做什么都要被你說，從小你就限制我，限制我什么都不能做，讓我按你的想法來做。憑什么啊？我煩，我煩死這種生活了！”然后我就看到老高的眼神一點點地暗淡下去最后變成深不見底的失望，帶著一點點的濕潤。我不能再往下了，不然我就會在他面前哭，我不能哭，我跑回了房間。

我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剛剛憤怒的情緒也一點點消失，我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了，但是我拉不下面子去道歉。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于是我下了樓，樓下沒有開燈，陽臺上站著個身影，隱約發出一點橘紅色的光，是老高，他在抽煙。他已經很久沒抽煙了，自從上次被檢查出肺不好之后我跟我媽就嚴厲禁止他抽煙了。小時候也是這樣，我犯錯的時候他就一言不發地抽著煙，失望地看著我，然后我就乖乖地認錯了。我好久沒有仔細觀察過老高了。他瘦了，挺直的腰有了一點弧度，甚至笑的時候臉上會有好多的魚尾紋，時光也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往他烏黑的頭發里摻進了幾根銀絲。我長大了，老高老了。我學會了惹他生氣，學會了理所當然地無視他，學會在各種時候與他作對，學會了傷害他。對不起老高，我錯了。我跑過去抱住了老高。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摸著我的頭，手的力度沒有變，還是一樣的溫熱，只是粗糙了些。老高哭了，我第一次看見他哭，就算是爺爺去世的時候我看著他三天沒合眼布滿血絲卻還是沒有掉下一滴眼淚。老高一定是愛我的，很愛很愛。

做了一個夢，夢中老高把我扛在他的肩上，帶著我去了糖鋪。糖鋪的阿姨笑著跟我說你爸真疼你，每次都帶你來買糖。我笑了，笑得很開心，然后輕輕在老高的臉頰上親了一下。老高的胡楂刺到了我的臉，他嘿嘿地笑著……

編輯/王語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