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中國經濟半年回望:下行周期仍未結束潛在增長率有待激發

2016年已經過半，年初，經濟學家們普遍指出今年將是中國經濟最為困難的一年，我本人也曾預測中國將進入經濟調整最困難的一年，大家要做好過苦日子的準備。

回望剛剛過去的半年，中國經濟發展狀況基本與大家預期一致，下行壓力很大。一方面，前兩個季度，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速維持在6.7%的水平，雖然高于年初制定的最低目標6.5%，但未能達到7%的最高目標，仍然有一些潛在經濟增長力尚未被釋放。

另一方面，2015年末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確定的去產能、去庫存、去杠桿、降成本、補短板五大任務，有些已經起步或效果初現，但是在具體推進中，也出現了一些問題和現象值得反思，以便在下半年乃至未來更長遠的經濟改革中調整和注意。

地方政府投資要加力

2016年，“去杠桿”成為防范金融風險、化解經濟債務風險的重要任務之一。但是，全面去杠桿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樣會導致總需求的萎縮，從而產生更高的債務比例。在這種情況下，2016年上半年地方政府開始的新一輪的投資熱有其合理的成分，特別是在民間投資增速急劇下滑的情況下，地方政府的投資對于穩定總需求起到了重要作用。

但是，有人擔心地方政府的投資擴張會進一步提高我國經濟的杠桿率，與中央提出的去杠桿目標背道而馳。如果僅以M2（反映貨幣供應量的重要指標）來計算，中國經濟的杠桿率的確較高，超過了GDP的兩倍。

但是任何問題都應該一分為二地看待。目前杠桿率居高不下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為了維持企業或項目的存續而產生的資金空轉，簡單說就是“借新債還舊債”產生新的債務。這其中，既有“僵尸企業”和“僵尸項目”在作祟，也不排除三角債的累積最終導致企業與銀行之間債務增長的情形。

三角債的積累是有先例的，1998-2003年經濟下行期間曾發生過類似問題。如果地方政府的投資提高有效需求，讓一些暫時困難的企業脫困，那么，整個經濟的杠桿率反倒會降下來。

也有觀點認為，地方政府投資會加劇產能過剩現象，不利于長遠發展。在我看來，產能過剩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雖然壓縮產能在一定程度上調整供求關系，達到提振需求的目的，但是也必須認識到，依靠壓縮產能所產生的新需求是有限的、一次性的，不能維持穩定的經濟增長。真正可以提升需求的，一是消費，二是投資。

近年來，中國的消費增長速度一直較快，占GDP的比重也在不斷上升，目前寄望通過進一步提高消費來拉動經濟，不太現實。但是中國國內投資的潛力仍然是非常巨大的。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的增長主要依靠沿海省市，中西部地區仍然較為落后，需要海量投資。

還有人擔心，擴大投資會讓中國經濟回到過去依賴投資的經濟增長老模式。實際上這種憂慮大可不必。首先，投資驅動的增長，未必是不好的增長，而是短期內提振需求的最有效手段；其次，計算投資效益不能孤立地算經濟賬，例如高鐵的巨額投資，雖然很難盈利，但是通過交通改善，盤活了地方經濟，從社會收益角度看，回報率就非常高了。

但是，目前地方政府投資的融資形式需要改進。由于目前銀行對地方政府直接發放貸款普遍比較謹慎，很多地方政府選擇到債市上融資，利用信托產品融資。一些國有企業通過銀行貸到款，轉手以信托產品等形式借給地方政府。由于地方政府投資多數用于具有公益性質的基礎設施上，用市場化手段融資就會產生目的和手段的錯配；另一方面，即使政府投資能夠產生收益，這些收益也是長期的，而政府在市場上籌措的資金都是短期的，因而出現貸短用長的期限錯配。

在這種情況下，擴大地方政府發行國債的數量是一個可行的辦法。目前，地方國債基本上用于債務置換，沒有起到財政擴張的作用。

中央政府不妨允許地方政府發行更多地方國債。一直以來，中國居民的儲蓄率都高居世界前位，僅2015年，中國居民新增存款就超過了4萬億人民幣。這是中國擴大消費和有效投資的有力條件。如果地方政府可以通過債券等方式將儲蓄資金盤活，用這些錢進行投資，不僅有助于公共財政發展，也有助于經濟改革。說到底，加杠桿本身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怎么加。

為了規范地方政府發放債券等融資行為，急需制定配套的政府債務管理辦法、改進地方政府債券發行方法、加強全方位監管等。按照《預算法》，地方政府的國債應由中央政府代發，這一點應該堅持。債務到期后的償還方式，也應該有長遠性的規劃和監管。

國企面臨最好改革契機

推進結構性改革，推動經濟持續健康發展是2016年經濟工作的一個重點。2016年初的一個經濟論壇上，我曾經預測，今年，將會有很多企業被并購、重組，甚至不得不宣布破產。現在看來，確實有一些企業破產了，更多的則被并購或等待并購、重組。

原因很簡單，“只有當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在經濟形勢好的時期，很多企業的問題容易被掩蓋和忽視，一旦形勢轉差，問題立刻凸顯。

其實，那些早已適應市場經濟規律的民營企業，一旦發現經濟形勢變化，調整和轉向的速度通常很快，無需擔憂。相對緩慢的是國有企業的轉型和改革，而且更多時候，它們的改革是被動進行的。

從上半年的國企改革進程來看，進行得不算順利。例如，在清理“僵尸企業”的行動中不難發現，所謂的“僵尸企業”大部分是國企，很多企業負債率之高，甚至連利息都難以償還。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盡快通過兼并、重組、混合所有制經營等方式改革。

至于具體措施，我認為，與其讓政府去“拉郎配”，不如放手讓市場決定。有的企業，雖然通過并購暫時渡過了難關，但如果本身不具備市場競爭力，未來可能把原本的好企業也拖垮；有的國企，技術水平和人員素質都很高，但管理很落后，一旦實行混合所有制經營或民營化，管理就解決了。

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曾明確指出，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現在剛好是實踐的絕佳機會，應該相信市場，可以幫助國企提高經濟效率、完成經濟轉型。

其實，每一個經濟下行周期，對國企改革來說都是一個重要契機。關鍵要看政府有多大改變的決心，以及相關配套設施如債務、人員安置等問題如何解決。在這方面，并非沒有先例可借鑒。

在1997年至2003年的上一次經濟下行周期中，中央政府曾在國企改革上展示了改革的強勢信心，花了很多功夫，通過破產兼并等，淘汰了大量虧損和產能落后的國有企業，亦令很多國企扭虧為盈。

現在，中國的國企總數超過12萬家，大量處于虧損狀態，我們是否需要這么多國企值得思考。

在整體經濟環境下行的時期，企業難免感到發展的艱難與痛苦，但是經濟下行是經濟本身的一種規律，必須要有，企業應該把它看做一個自我更新、自我淘汰的機會。在這種情況下，只要能保證現金流，練好內功，待經濟回暖的一天到來，就可以重新站上風口。

經濟增長新動能待激發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2016年下半年乃至更長一些的時間內，中國經濟仍將處于下行周期中。主要的影響因素來自三方面。

首先，從外部環境看，世界經濟、貿易整體是收縮的、增長乏力的。雖然這是21世紀前十年全球貿易飛速增長之后的一個周期性調整，但是全球化深入的今天，中國自然也會受到影響。

其次，從內部經濟結構來看，幾十年的發展，讓中國工業化已經站上了一個頂峰，經濟學的一個規律顯示，當工業化發展到一定程度后，社會資源就會向著服務業等勞動價值沒有那么高的部門轉移，在這個過程中，也會造成一定的經濟減速。

此外，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經濟周期有其自身的規律，任何國家都不可能一直保持上升。回望過去的二十余年，中國經濟波動是比較劇烈的。從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開始，基本上經歷了四次大的周期，兩次上升、兩次下降。第一次上升是1992年至1997年，到了1997年至2003年期間，世界金融危機發生，中國經濟開始下行，出現了通貨緊縮。2004年至2012年，中國經濟又迎來有史以來經濟增長速度最快的時期，但是從2012年至今，再一次進入了下行周期。這一次經濟下行，既受到世界大環境的影響，又有著內部結構性的因素。

通過觀察不難發現，過去的周期基本上是大口徑，算起來是每七年一個周期，所以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未來一段時期，中國經濟仍將處于下行階段。

但是也不必感到悲觀，我認為，當前中國經濟的實際增長率仍然是低于潛在增長率的。中國的投資潛力還非常巨大，也存在不少經濟增長的新動能。

這個潛力有多大？國際比較研究結果表明，只要中國的投資增速保持在12%左右，未來五年潛在的經濟增長率就可以保持在7%左右。目前中國經濟實際增長率低于潛在增長率最主要的原因在于需求不足。從這個角度說，政府必須保持積極的財政政策、刺激政策，以提高有效需求。

2016年6月，央行最新發布的金融穩定報告稱，2016年積極的財政政策要繼續加大力度，適度擴大財政赤字。這是非常重要的舉措，一方面可以支持地方投資，另一方面可以幫助地方政府去庫存。

總之，穩定2016年的經濟增長率，對于實現“十三五規劃”所確定的增長目標是至關重要的。采取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提高有效需求，仍是2016年下半年政府經濟政策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