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受侵擾原始森林中的礦業魔影

哲靜+小鷹

原始森林是地球上最重要的生態系統之一，更是陸地生態系統中的核心，其中又以未受侵擾原始森林景觀最為珍貴。未受侵擾原始森林景觀（Intact Forest Landscape， 簡稱IFL）是指一片完整且以森林為主體的自然生態系統，沒有明顯人類活動侵擾的原始森林景觀。

2016年上半年，綠色和平結合遙感分析以及實地走訪，對中國境內未受侵擾原始森林景觀的退化狀況進行了調研。調研結果表明，2000年至2013年期間，由于森林采伐、道路修建、礦產開采、旅游開發等人為侵擾的加劇，我國的原始森林退化了49萬公頃，相比起2000年退化了6.6%，而云南省西北部地區原始森林景觀退化面積達到了27萬公頃，占到全國退化總面積的一半以上。綠色和平認為，違規和無序采礦是云南西北部地區原始森林退化重要原因。

“中國好森林”中的采礦點

森林是人類的寶貴財富，但是，同樣的綠色覆蓋，其生態意義和價值還是有差別的。至少，在綠色和平調查員看來是這樣的。從事環境保護工作后，他們眼中的森林就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即使去旅游，一般人通常只會注意到‘這棵樹好美，那棵樹也好美，而我們卻會進一步去看一下這片森林是原生林還是次生林，這片森林的林相如何，它的生態價值如何等更專業方面的東西。”一位綠色和平的調查員向我們介紹，面對同樣一片森林，他也會像許多游客一樣贊美其綠意盎然，可同時他會更加關注不同森林景觀的類型，尤其面對一片林相很好的森林時，會仔細評估這是否是一片未受侵擾的原始森林。

“綠色和平會通過植被的郁閉度、連貫性、面積等等來評估森林質量。真正的‘好森林沒有明顯的人類活動侵擾，并且有足夠大的連貫面積來維持本地物種的生物多樣性。這就是我們所稱的‘未受侵擾原始森林景觀”。調查員介紹。

位于三江并流腹地的迪慶州香格里拉地處青藏高原東南，緊緣橫斷山脈，擁有中國最好的原始森林，也是中國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地區之一。所以，得知要到香格里拉實地走訪未受侵擾原始森林景觀時，盡管此行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觀察采礦對原始森林的影響，綠色和平的調研小組啟程前還是充滿了期待，畢竟能看到珍稀的未受侵擾的原始森林，實在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我們將見識到真正的中國好森林，此行令人期待！”

探訪原始森林的路途并不輕松，可沿途的美景令人終生難忘。隨著海拔的攀升，一路上，綠色和平調研項目組看到的不是單調劃一的綠色，而是多姿多彩的立體景觀。在海拔約3200米～3500米的常綠針闊葉混交林，他們看到云杉、冷杉等針葉樹，混生著櫟、楊、樺等闊葉樹，形成層次多樣而豐富的原始森林;在海拔約3500米～4000米，他們見到了從針闊葉混交林向亞高山中部以上的寒溫性針葉林過渡的景觀，云杉、冷杉和中甸冷杉、西南樺、高山松、云南松簇擁成群，高山櫟在云霧帶附近若隱若現，葉狀地衣綴滿樹干，長枝松蘿纓絡般垂掛在枝條上，愈發像是秀發飄逸的少女，而那些長枝松蘿是滇金絲猴最愛的食物之一;在海拔4000米左右的高山灌叢，他們為各種矮生杜鵑驚艷，絨葉杜鵑、小鱗葉杜鵑、多色杜鵑、櫻草杜鵑等爭奇斗妍，色彩絢麗得像一幅幅梵高的名畫，它們腳下的清冷雪水中有對環境極其敏感的無斑山溪鯢;在海拔約4200米的山谷溪流旁的高山嵩草草甸，他們身陷叢生的嵩草，卻宛若來到了高山花園，夾雜其中的各種高山花草時常讓他們眼前一亮;在海拔約4500米以上的高山流石灘，高山雪線與高山植被交織纏綿，他們在看似荒蕪的碎石灘上，看到了荒涼之下隱藏著的嬌嫩而堅強的高山花兒……

整趟行程，給調查員們印象最深的就是無處不在的花朵，漫山遍野的奇花異草讓他們耳畔仿佛始終縈繞著花開的聲音。

“我們像是穿行在一座巨大的天然的高山花園里。”綠色和平調查員們這樣比喻他們最直觀的感受。海拔兩三千米以上的溝谷林下、巖石縫隙、灌叢草甸和流石灘上，被頑強的高山植物裝點成了一座美侖美奐的花園，只要靜下心來與花草交流，便能發現它們各有各的美麗、各有各的精彩。比如，帶著露水的桃兒七，可以提取鬼臼毒素，是合成多種抗癌藥物的前體。美麗的綠絨蒿，絕大多數一生只能開一次花。而報春花和苞葉大黃，則是重要的高山昆蟲訪花，它們給高山昆蟲提供了躲避風雪和嚴寒的家……

此外，走進這片未受侵擾的原始森林景觀，有如步入鴻蒙之初，能令人產生一種奇妙的生命共鳴。未受侵擾原始森林景觀中棲息生長著大量古老、珍稀的動植物，是生物多樣性的“寶庫”。滇西北多樣而獨特的自然條件，為各種生物的起源演化和繁衍提供了適宜的生境，孕育了極其復雜多樣的生態系統、豐富的物種和基因資源。綠色和平所尋訪的這片原始森林便是珍稀瀕危動物滇金絲猴、雪豹等77種國家級保護動物和禿杉、桫楞、紅豆杉等34種國家級保護植物的家。

然而，在三江并流地區，生物多樣性和豐富的礦產資源共存，秀麗的景觀之下蘊藏了極其豐富的礦產，是云南省礦產的開發重地。于是，除了花開的聲音，寂靜山谷中傳出的采礦的聲音，讓綠色和平調研項目組的隊員覺得格外地不和諧。

綠色和平通過云南省國土資源廳公開的礦點信息資料，結合桌面調研，將這些采礦點與IFL覆蓋進行疊加比對后，發現有24個正在開發或即將開發的礦點位于未受侵擾的原始森林景觀范圍之內，其中香格里拉市格咱斯各銻礦、休瓦促鎢鉬礦和桑都格勒鎢鉬礦三處采礦點均位于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遺產范圍內，在上述地區的任何開礦行為，均違反了從國家到地方的關于保護世界自然遺產和風景名勝區的各項法律法規。

核心區“鉆心刺骨”的格咱斯各銻礦

從香格里拉市出發沿X291縣道行駛約3個半小時就能到達格咱鄉。格咱鄉國土面積2868平方公里，是云南省鄉域面積最大的鄉鎮，轄格咱、翁上、翁水、納格拉、浪都、木魯6個村委會，藏族人口占97%，地廣人稀，是云南進入四川藏區的“北大門”。

沿途經過海拔為3913米的小雪山埡口時，發現了一片被火燒毀的林地，調研小組隊員下車前去進行了觀察。林地上有一塊不起眼的小石碑，根據石碑上的信息得知這里原來是小雪山林場，1982年時林場被一場特大火災燒毀森林22000畝。34年過去了，呈現在調研小組眼前的仍是瘡痍在目，植被稀疏，有一些區域人工補植了云杉及冷杉進行修復，補種的樹木高度至今僅有一米左右，比被火燒過后的殘缺樹樁高不出太多。

過了埡口，森林又恢復了蔥郁，林相完好，保存較好的高大的原生林與被燒毀的林地產生鮮明對比。這讓調研小組隊員愈發覺得未受侵擾原始森林景觀的珍貴。原始森林生態環境本身就十分脆弱，對外界干擾很敏感，而滇西北特殊的地形地貌和高海拔使得空氣冷涼、氣候環境復雜，山高坡陡導致森林景觀恢復和演替過程非常緩慢，一旦遭到破壞，極難恢復。進入一個當地人叫做“斯各”的山溝，溝里路況雖較差，可沿途的原生林保存狀況較好，胸徑一般在1米左右，最大的約有2.2米，香格里拉市格咱斯各銻礦開發有限公司銻礦便坐落在山溝里。

一個守炸藥庫的工作人員告訴綠色和平調研人員，他是當地藏族牧民，受雇在礦上看守炸藥，一個月收入有2000多元，他在礦上工作有10來年了，十年前工人們都是騎馬來上班的。而斯各銻礦在此大約20多年了，期間換過很多老板，現在的老板已開了5年，算是久的了。礦上現在還有七八十號工人。

一位等待拉礦的卡車司機說，他的大卡車一天可以拉兩、三趟礦石，拉到下面的翁水村，再統一拉到城里的公司去選礦。礦場所在的山屬于村民，礦廠每年要付錢給村民。

礦區上面不允許無關人士進入。但調研小組了解到，礦上的礦工實行三班倒工作制，有的負責打洞，有的負責拉礦。一名拉礦的工人說，這里的礦全都是礦工用板車推出來的，每車推700斤到800斤，每天6小時推十幾車，每天能賺到兩、三百塊錢。礦里的礦渣都是直接傾倒在山坡上，不過在被礦渣覆蓋之前，這個山坡也基本上都是石頭。

斯各銻礦主礦區位于海拔4200米以上的一處山坡上，植被以針葉林、高山灌叢和高山草甸為主要類型。銻礦開礦主要靠打洞在山體里面作業，對草場沒有太大的影響，當地政府不允許在當地選礦和冶煉，礦場雖曾有過選礦廠，可因為環保監察得嚴，選礦機器早已被廢棄不用。生產企業只被允許開采礦石賣，所以對當地的污染不大，只是礦洞作業出來的礦渣倒在山坡上有一定影響。

礦區對面的林地曾經經過火燒，現在都是自然生長的原生本地樹種，包括高山柏、松樹、高山櫟樹、刺香樹等，這片森林不允許砍伐，森林郁郁蔥蔥，和礦區廢石堆砌的冷硬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礦區停留期間，綠色和平一行人正好遇到香格里拉環保局、國土局、安監局和市場監察局的四部門聯合檢查。采訪時，環保局官員表示，他們這次主要是來查安全生產的，還要檢查是否存在砍伐樹木、盜獵等問題。據悉，相關部門到礦里檢查的頻率，基本上一個月就要來一次。

礦山對面的山坡有一個牦牛牧場，牧場上方是保存較好的原生林。在牧場，一位放牧的老鄉介紹說，開采多年，這個礦場的礦已不多了，并且，因為效益不好，本地人一般不在礦山工作，礦上的工人大都是外面來的。他對礦場的未來不樂觀，覺得未來可能會被關閉。

盡管礦山的開采、生產規模一直在萎縮，但是綠色和平調查發現，格咱斯各銻礦建設占用和破壞土地面積合計約152024平方米（228.04畝），破壞以有林地和灌木林地為主。因為修路和架設電線的原因，谷底的林木受侵擾狀況較為嚴重，礦區所在一側的山坡表層植被已經被采礦廢石渣和沙土覆蓋，并存在揚塵和落石風險。

“包藏禍心”的緩沖區鎢鉬礦

在斯各銻礦采訪時，工人告訴綠色和平調研人員，屬于香格里拉市格咱雪域開發有限責任公司（雪域公司）的休瓦促鎢鉬礦就在離這里約20多公里處的一片原始森林里。

調研隊員出發前往休瓦促鎢鉬礦。通往礦區的道路路況較好，低海拔處的杜鵑花已經開放，景色優美。道路周圍的樹種從低海拔到高海拔分別為常綠闊葉、高山櫟、云杉、高山矮林以及高山灌叢，植被保存得非常完好。一路爬升至海拔約4000米以上，先后經過了當地人稱作“青色湖”“葫蘆措”的高山湖泊，然后翻過海拔4500米的埡口之后下行，雪域公司的休瓦促鎢鉬礦場陡然呈現在調查隊員的眼前。

從地圖上看，三個位于世界自然遺產范圍內的采礦區，小得像扎在一塊巨大木頭上的釘子。地圖雖小，走入森林之中見到開礦的場景，卻讓人實打實地感受到開礦對于原始森林的破壞不容小覷。

“三江并流”地區被譽為“世界生物基因庫”，2003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自然遺產。2009年9月和2010年10月，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遺產管理委員會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交了關于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遺產邊界調整的情況說明，其中反復提到，“在注冊成為世界自然遺產之后再也沒有在世界自然遺產及其緩沖區批準過采礦證”;在2015年提交的報告也中提到，目前“世界自然遺產范圍內已經沒有采礦點”。

但綠色和平的調查發現，香格里拉市格咱斯各銻礦的采礦許可證發放于2008年，香格里拉市格咱鄉休瓦促鎢鉬礦的采礦許可證發放于2011年，香格里拉市桑都格勒鎢鉬礦的采礦許可證發放于2011年。這與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遺產管理委員會提交的材料中所描述的情況大相徑庭。

“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遺產范圍內出現一部分未受侵擾原始森林景觀為礦產開發讓路的現象，體現的是保護原始森林與開發建設的矛盾，只不過因為礦場所處的地理位置的敏感性、特殊性而格外受到了關注。”調查人員告訴記者。

“參考《云南省生態保護紅線劃定工作方案》，這些區域也是紅線劃定的重要潛在對象，卻因為遍地開花的采礦項目變得愈發脆弱和碎片化。”在采訪中，綠色和平森林與海洋保護項目主任陳姝璇也認為，在世界自然遺產范圍內違規開礦的行為，違背了中國關于保護世界自然遺產的法律法規，更造成原始森林退化，而原始森林的退化不但破壞了世界自然遺產的完整性，也威脅到了怒江、金沙江和瀾滄江奔流形成的“三江并流”地區的生物多樣性和生態安全。

習總書記提出的“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保護環境就是保護生產力，改善環境就是發展生產力”等論述已經明確了保護生態應該放在首要位置。為此，綠色和平呼吁：關停云南未受侵擾的原始森林景觀中、尤其是世界自然遺產范圍內的礦廠，并著手進行生態修復。而我們期待的不僅僅是關停和限制不合理礦產開發，考慮到滇西北生態系統的重要性，并確保其穩定性和完整性，建議云南省將未受侵擾的原始森林景觀全部劃入生態紅線，制定實施更加嚴格的區域環境準入標準，提高各類重點生態功能區中資源開發的生態環境保護準入門檻，使紅線成為最牢固的西南生態安全保護屏障。同時進行生態旅游等產業轉型，才是既符合建設美麗中國的愿景、又符合當地居民長遠利益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