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手鏈

耿艷菊

女孩子都愛美，哪怕要付出疼痛的代價，也勇敢得像視痛如蜜的壯士。我依舊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個美麗誘人的清晨，巷子里來了一個打耳洞的人，揚言說槍打，一點不疼。小丫頭們似乎把上學遲到的事兒忘得一干二凈，圍著打耳洞的人嘰嘰喳喳，興奮得立刻可以成仙女一樣。

我離得有八丈遠，看著她們一個個呲牙咧嘴又甜蜜蜜的豐富表情，慶幸自己的聰明。哪怕她們用最有力的名言慫恿我說：天打扮地打扮，不帶耳墜不好看。我也堅定地不為所動。并且撲閃著大眼睛，很不屑地反擊，好看不好看，那要看底子的，嫦娥仙子不帶耳墜也一定會很好看。

那時候也就八歲左右的樣子，已經讀了兩年小學，到現在我都不明白我為何要那么驕傲和自信，是怕疼痛嗎？

然而，五六年后，我為一雙手鏈所付出的辛勞和忐忑，絕對抵得過打耳洞的疼痛。我不知道我的驕傲和自信跑哪里去了，我變成了一個羞澀的靦腆的少女，卻擁有著散發微茫的豆蔻年華。

那一年我讀到了初二，我承認我不是個優秀的不開小差的學生，可在他的課上，我絕對會正襟危坐，聽得炯炯有神。并不是我多么熱愛學習，情有獨鐘，熱愛那枯燥的數字和圖形，而是他像一枚石子，擊中了我的心，帶起一圈圈漣漪。雖然他不高大俊逸，不是很帥也不是很酷，可他的溫暖和明凈就宛若微醺的春風拂過空寂的土地，轉瞬就是綠草茵茵了。

我迫切地希望引起他的關注。除了在他教的那門功課上，暗自努力外，我還想尋找一些別的，尤其可以讓女孩子變得美好的一些事物。

一個午后，大家都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在窗前的位子上支著下巴，腦海中遨游。突然鄰班的女孩在走廊里跑，伴隨她的是一串串悅耳清脆的響聲。那響聲簡直魔力一般，頓時讓聽到的人為之大悅，大家紛紛把目光投向窗外，也包括我。然后，就看到了女孩手腕上彩色的絲線編織的手鏈，手鏈上銀色的鈴鐺。

只一眼，我便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那樣的手鏈。從小因為耳墜風波就討厭人云亦云，盲目跟風的我卻瘋了一般在小鎮的大街小巷尋找叮當響的手鏈。終于在商城最北邊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家編手鏈的店鋪。可是，我沒有錢，也沒有好的理由向大人張口要。

我在大街上溜達了很久，最終拉下女孩的害羞和矜持，厚著臉皮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我謊話連篇，言辭切切地感動了一個賣早點的阿姨，她欣然同意我給她洗碗。我逃了兩個早讀，惴惴不安又喜悅地在水管前忙碌。那樣復雜的心情現在想來依然驚心動魄，一邊害怕被熟人發現了，一邊又為愿望要達到而欣喜。每一秒都是煎熬，煎熬里卻夾雜著興奮。

好在，我得到了十元錢。我買到了絲線和銀色的鈴鐺，手鏈店鋪的老板還熱情地教會了我怎么編手鏈。

只是早讀的事被捅出來了，我被班主任毫不留情地在教室的后黑板下罰站了一個上午，幸好那個上午沒有他的課，要不然該多丟人。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比起手腕上叮當響的手鏈，按照當時流行的話說，盡是小菜一碟。

晚上的自習輔導課，當他在走廊里轉悠的時候，我已經早早準備好一個難題，待到他走到我旁邊的時候，以問題之名讓他看到我漂亮的手鏈。

當我的手在本子上指指點點，旋轉移動的時候，那手鏈上的鈴鐺也在旋轉舞蹈，演奏著動人的音樂。果然贏得了他的贊美，看著他眼中溫和喜悅的光芒，誰不都不明白我的心里有多甜蜜。

后來，這雙手鏈在我的手腕上被我得瑟了很短的時間后，被學校以整校風的名義收走了，不知所終。而我的那場小小的暗戀也隨著他的實習結束而煙消云散。很多年后，我試圖回憶起當年的往事，卻看不清他的臉，只有他的眼神隔著那么長的歲月，還依然溫暖明凈。就像我用力去想手鏈的樣子，記起的只是銀色的鈴鐺，一把絲線，和無畏無懼的熱情。而這樣的一雙手鏈的的確確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件首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