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自釗
66 歲的李克軍一點也沒有退休老干部的威嚴,他笑談自己不過是童話故事《皇帝的新衣》里講實話的小孩子。
李克軍在黑龍江延壽縣和阿城市曾當過9年的黨委書記,2011年才從省委巡視組副廳級巡視專員的位置上退下來。愛寫愛說是他的習慣,為了“文章不寫半句空”,李克軍利用在各地巡視的機會深入調研,并深度訪談縣市領導。
他越發感覺到縣委書記是中國政治的“活標本”,而有些媒體和學者,對縣委書記和縣域治理往往是“霧里看花”、“隔靴搔癢”。“我覺得這是應該補充的空缺。只有把縣委書記群體真正‘讀懂,進而把縣級政治真正‘讀透,才能對中國政治的現狀和發展趨勢作出相對科學準確的判斷。”李克軍說。
老書記探究官場奧秘
李克軍笑談自己上了寫文章和出書的“賊船”,但上得無怨無悔,“上船”始于2009年的一篇約稿文章。
2009年,一些媒體和學術界的朋友們說縣市工作有點看不透,于是李克軍應邀寫了一篇題為《縣市工作的最大特點是行無定則》的文章。李克軍認為,沒有縣委書記們及廣大基層干部的靈活務實,改革開放難以順利進行,一些社會矛盾也難以得到有效化解。但是,“行無定則”也包含著一定的“非規行為”和不良手段,有一定的消極作用。
當時的輿論對縣委書記有兩極化的評價,一種是“天使化”,另一種是“妖魔化”。縣委書記這個官員群體到底是怎樣的,這篇文章之后,李克軍開始對縣委書記的思想、行為及其形成的體制性因素進行調查與研究。他先后走訪了20多名縣委書記,并閱讀了近年來的一些報道和部分學者的專著,最終完成《縣委書記們的主政謀略》一書。
在這本書里,李克軍梳理了近百名縣委書記的主政謀略。“表面看,我們大權在握,對治內的事情一錘定音。可內心深處,我們有太多的壓力和責任、太多的苦惱。”“當縣委書記,本事少的愁死,膽子小的嚇死,心胸窄的憋死,脾氣暴的氣死,想不開的冤死,身體差的累死。”這是他采訪的一些縣委書記的心聲。
李克軍對縣委書記這一群體從發展經濟、跑要資金、關系運營、維護穩定、改革攻堅等十個方面進行了解讀,希望從縣委書記的真實思想和主政行為展示一個具有多重性的中國官員群體。李克軍梳理的絕大多數縣委書記,既有“執政為民,造福一方”的理念和程度不同的“先憂后樂”情懷,但又不能完全擺脫職務升遷、生活安逸、封妻蔭子、名留青史等個人利益方面的謀算和追求。
為了完成對縣委書記群體的調查,李克軍利用在各地巡視的機會,找當地的縣委書記訪談、聊天。一些桌面下的潛規則,縣委書記們能說實話嗎?對此,他并不擔心。
“我當書記時,他們有的是副縣長,就是和我最接近的也只是副書記,因此對我挺尊重,稱呼我‘前輩。我跟他們說想寫本書,但不一定出,就是想記錄一下縣委書記的真實感受。”李克軍說,“現在出版的書中,對他們也都是匿名或者化名處理的。”
另一個方法是拋磚引玉。到地方巡視一般都是兩個月的時間,天天待在一起,混熟了也就少了戒心。李克軍把自己當縣委書記的親身經歷說出來,遇到問題怎么處理,如何化解,對方也就沒有什么顧慮了。
“他們如果說的太假,我一聽就知道。當然也不會奢望他們說的太真。我寫的東西,基本上真實地反映現實就可以了,完全地反映可能做不到,因為很多隱秘的東西找不出來,真有個別渠道拿到手了,還不一定能寫出來。”李克軍說。
堅持“官話實說”的使命感
李克軍2012年就完成了書稿,但出版卻頗多波折。當時十多家出版社都表示:“書稿很有分量,但題材過于敏感,風險較大。”
“這期間的波折太多,曾經也想過放棄,但總覺得有點可惜,畢竟是一番心血。”李克軍很慶幸,最后廣東人民出版社決定出版此書。
家人和朋友對他的調研和寫作,支持的少,反對的多,主要是覺得寫這種文章有風險。但他依然堅持,因為他心里有一份要承擔的使命感。
在李克軍看來,通過分析縣委書記群體,讓更多的人了解領導干部的思想和行為,知道政治運作是什么樣的,對于增進改革共識,共同優化政治生態,促進地方治理,具有一定意義。
“我自知才疏學淺,我的觀點也沒什么新奇,之所以引起關注,真話實話罷了。其實,體制內很多人比我還明白,只是很少有人說出來而已,我也就是《皇帝的新衣》里敢講實話的小孩子。”李克軍說。
反對他寫東西的另一個理由是“你一個小小芝麻官,建議再好也沒人理睬”。對此,李克軍表示:“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但我覺得自己有責任發出聲音。在中國,對基層權力運作進行調查研究的人很多,但是體制內中層干部來做這件事情的應該是鳳毛麟角。”
正是基于這樣的使命感,李克軍認為,要真正研究縣委書記和縣域治理,一定要努力逼近真相。1998年5月,黑龍江省某縣發生一起上訪群眾臥軌造成鐵路運輸中斷兩天并致一人死亡的惡性事件,這就是當時震驚全省的“燈火村事件”。這件事雖然已經過去10多年了,但李克軍印象很深,總想深入了解事情原委,并認真總結其經驗教訓。
在巡視組期間,李克軍曾找那個縣要了一份反思檢討該事件的材料,看過之后發現很多是為政府辯護,而且不少情況調查不明。他覺得應該親自前去,了解事件真相。
2011年1月,在正式退休前不久,他頂風冒雪,驅車4個多小時,行程300多公里,來到那個縣。本想和事件發生地的群眾聊聊,但遺憾的是燈火村已經整體搬遷。他找到當年的縣委書記和參與事件處理的幾名干部,又查閱了有關文檔,對事件的來龍去脈有了大體的了解。李克軍發現,從縣委匯報和相關人員的言談看,事件原因找得并不準確,教訓總結得也不到位。
“除了少數親歷者,市縣兩級多數領導都對這起事件的原委不甚了了。至于如何從這起事件中深刻反思基層治理體制的弊端,如何通過深化改革減少社會矛盾和震蕩,恐怕更鮮有深入思考了。”李克軍若有所思,“我想調查真相,說點實話,也敢說實話,但也不可能處處說真話。”
主政縣域的故事
當問及縣域施政理念時,李克軍思考片刻答道:“其實也沒有什么理念,要有的話,就是中庸平衡:經濟發展好一點,社會安定一些,盡可能讓老百姓多得實惠;自己平穩進步,安全著陸,既要留下足跡,又不過于張揚。近9年的縣委書記崗位上,這些基本都做到了。”
村級債務如今已是一個被廣泛關注的問題,但解決起來殊為不易。李克軍早在2001就意識到這個問題,花大力氣清算了村級債務,并處分了10多名干部。談及這件事,他十分感慨:“如果說生態保護是為人民‘做好事,這件事就是‘治壞事。前者不難,利用公共資源、爭取上面財力、發動群眾,總能做點事情,但后者卻不然,因為治壞事會傷干部,利益調整是最難的。”
“對上負責”是官員保位升遷的常識,也正因為如此,李克軍兩次“扛上”的經歷讓他既感欣慰,又覺無奈。
2003年,李克軍在阿城期間,省里決定在阿城境內的高速公路兩旁建立綠色通道。如完成這項任務,需毀掉良田1000多畝。給農民的補償款怎么解決?除了將用于山區的退耕還林補償資金挪過來,市財政每年還要拿出100多萬元。
很明顯,這是得不償失的事。常委會上,大家都覺得是省里下達的任務,不好推脫。但李克軍明確表示:盡最大努力完成任務,但第一,本級政府不拿補貼款;第二,不能強迫農民毀田植樹。后來,經過爭取,上級增加了補貼,勉強完成了任務。
“我冒著被通報批評和影響提職的風險,用‘柔軟的肩膀有限地‘扛上了一把,值得欣慰。但是最后還是毀了部分良田,有些遺憾。對上負責、對下負責難以統一,實屬無奈。”李克軍說。
在阿城期間,李克軍還有一次“扛上”。2002年,上級領導介紹一個開發商到阿城某地開發滑雪場,但是該地根本不適合建滑雪場。李克軍決定“牌走正張”,提出該不該建由第三方評估機構和專家說了算,最后,滑雪場沒能建成。
“有人說我后來調離阿城來到省委巡視組擔任很多人眼中的閑職與此有關,即便是真的,我也無怨無悔。”李克軍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