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亭友
2016年3月底4月初,在資本主義最發達的法國和美國,接連爆發了“黑夜站立”“民主之春”抗議示威活動。成千上萬的民眾涌向街頭,向政府和社會表達自己的不滿和憤怒。法國和美國向來以西方“民主典范”著稱,歷史上法國《人權宣言》《美國憲法》以及以此為基礎構建的“憲政民主”,成為西方世界津津樂道并大肆向全球推廣的“普世價值”。國內外鼓吹者宣揚西方“憲政民主”能保護公民的自由平等權利,保障言論與新聞自由,保障選舉民主與司法獨立等等。然而此次“黑夜站立”“民主之春”運動揭露的種種問題,使人們有理由去質疑西式自由、平等和“選舉民主”的真實性,有理由去批評所謂“憲政民主”的虛偽性。
一
崇尚“自由”“平等”“人權”是西方資產階級反封建斗爭的需要和取得斗爭勝利的成果,毫無疑問有其歷史進步性,然而當資本的統治完全確立鞏固以后,其歷史進步性逐漸消失殆盡,成為資產者欺騙愚弄無產者的口號和伎倆。
1776年美國《獨立宣言》宣布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1789年法國《人權宣言》第一條規定,人生來就是而且始終是自由的,在權利方面一律平等。1948年《世界人權宣言》第一條也規定,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世界人權宣言》第二十三條還規定,人人有權工作、自由選擇職業、享受公正和合適的工作條件并享受免于失業的保障。
然而,這些冠冕條款一遇到西方國家冰冷的現實,就如同被戳穿的肥皂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法國的“黑夜站立”運動,起因是政府頒布的《勞動法》改革方案偏袒雇主一方,侵害了勞動者的權益。據2006年2月18日法國勞工部長米里亞姆·荷姆里公布的方案,原先工人每周工作35小時,按照新方案,可能被允許在連續16周內每周工作時長增加至46小時,還允許經營不當的企業老板在收入降低的情況下不給補償地解雇職工,并給勞資調解委員會減少被解雇職工補償金的權利。這些規定一旦采納,年輕人尤其是剛畢業的大學生的利益,首當其沖會遭到侵害。在法國,年輕人就業本來就困難,且工作條件艱苦,勞動報酬低。新規定使他們的工作時間加長但薪水卻減少。更為糟糕的是,法國長期以來失業率居高不下,一直在10%以上,按照新規定,允許雇主迅速解聘員工,將會使法國的失業形勢更加嚴峻。
新方案公布后僅僅兩周,“黑夜站立”運動便在法國各大工會的組織下興起,第一天全法就有約39萬人參加游行,人群從最初以學生及年輕人為主,迅速擴大到不同職業、年齡以及膚色的社會各階層人群,范圍從巴黎迅速蔓延到全法70多座城市,迄今為止已有上百萬人參與其中。
反新《勞動法》只是“黑夜站立”運動揭示的法國社會問題的冰山一角。隨著運動的深入,民眾討論的話題囊括了法國的經濟、政治、社會等諸多領域,包括移民問題、難民問題、恐怖主義、社會安全、金融資本主義、民主制度等等。民眾批判的矛頭也直指法國的經濟政治制度,他們反對自由資本主義,反對金融資本主導的市場經濟,反對全球化,反對代議制民主的虛偽,要求終身工資、全民就業,主張摧毀金融資本經濟,降低高收入等。
“黑夜站立”運動是長期以來尤其是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法國社會陷入失業率上升、公共債務加劇、經濟增長疲軟等困境,廣大民眾對執政者的無所作為表達自己的憤慨和失望的產物。法國社會的種種問題,從根本上講,是資本主義自身無法克服的固有矛盾和資本主義制度的本性決定的。
馬克思指出,“權利決不能超出社會的經濟結構以及由經濟結構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展。”(《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5頁)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由平等是建立在所有者自由平等交換自己商品的基礎上,交換的對象既有資本所有者掌握的物質商品,也包括雇傭勞動者手里的勞動力商品。所謂自由平等就是所有者的商品按照市場規則進行自由平等交換的權利,是資本所有者同勞動力所有者進行自由平等交換的權利,是雇傭工人自由出賣自己的勞動力、資本家無償占有雇傭工人剩余勞動的權利。不僅經濟上雇傭勞動與資本從來就不是自由平等的關系,在思想觀念上,在法律關系上,也不存在真正的自由平等。因為所有的觀念包括法律,都是建立在一定的經濟基礎之上并反映一定經濟基礎的性質和內容。
所以列寧說,“任何自由,如果它不服從于勞動擺脫資本壓迫的利益,那就是騙人的東西。”(《列寧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12頁)“不談生產資料的私有制,自由和平等的口號就是資產階級社會的謊話和偽善,因為資產階級社會用形式上承認自由和平等來掩蓋工人、全體受資本剝削的勞動者,即所有資本主義國家中大多數居民在經濟方面事實上的不自由和不平等。”(《列寧全集》第39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423—424頁)
不僅資本主義經濟上實現不了自由平等,所謂言論自由、新聞自由也只是口頭的自由、紙上的自由,而不是事實的自由。在西方社會,主流媒體包括網絡媒體,大都掌握在私人手中,受資本的控制并按照商業模式運作。賺取利潤是各類媒體創辦運營的首要目標。西方媒體自認為自己是“社會公器”,承擔著“公共領域的守望者”的責任,但實際上一旦報道對象涉及自身利益,便毫不猶豫地把媒體的社會責任拋在一邊。一貫標榜的獨立、公正等美麗說辭蕩然無存。對于“民主之春”運動,美國主流媒體集體選擇失聲充分暴露了西方媒體的本質。分析人士紛紛指出,美國主要新聞媒體已經被權貴政治所擁有和控制。美國主流電視臺對這一運動的集體“失語”,源于民眾的反“金錢政治”抗議活動不符合這些主流電視臺的利益。學者們認為,美國媒體可以宣稱獨立于政府、獨立于政黨,卻不可能獨立于資本。因為媒體實際上是一種產業,同其他任何追求利潤、為了賺錢的產業沒有本質區別。在金錢政治的邏輯下,媒體不過是資本大鱷們的馬前卒,是美國資本利益和政治經濟制度的鼓吹者和捍衛者。
二
主張西方“憲政”的人,往往把“憲政”同民主聯系起來。但從歷史上看,美國的“憲政”起初是反民主的,是為了防止和鎮壓“無財產”群眾的“騷動”,是要阻止和避免多數人對少數人的“暴政”。因此,美國的“國父”們設計了兩黨輪流執政、三權分立制衡等基本政治制度。美國允許存在多個合法政黨,但實踐中只能是兩大政黨輪流執政。美國的立法權也遭到分割,在民意主導的眾議院之上還有權力更大的“高貴人士”組成的參議院;總統可以是選出來的,但不是一人一票的全民普選選出來的;聯邦高等法院享有司法的最高解釋權,聯邦大法官享有解釋憲法、終身任職等特權;政府的絕大多數公務員實行職務常任,且在政治上必須保持中立,不得介入政黨活動和政黨競選,如此等等。這些制度設計成功做到了美國第四任總統麥迪遜所說的“應該使少數階級在政治上享受特殊的永久的地位”。
受民主觀念的影響,也迫于民眾的壓力,美國統治集團不得不從20世紀初開始,逐步取消了財產、性別、種族等因素對選舉權的限制,從20世紀60年代起,開始搞所謂“一人一票”的全民普選。美國主流輿論也開始倡導“選舉民主”。適應民主選舉這一新情況,美國統治集團開始運用金錢影響并操控選舉,資本同選舉政治實現聯姻。資本通過政治獻金影響甚至決定政黨的候選人及競選綱領,以維護自己的利益,政黨候選人靠政治獻金在媒體上做廣告為自己造勢,以影響選民,媒體則按照候選人的意愿,向廣大選民推介政黨競選人以獲取廣告收入,廣大選民了解并選擇的只能是經過資本、政黨和媒體層層包裝的各路候選人。選舉自由也就變成選民可以選擇這個候選人或那個候選人的自由。
起初,在選舉對美國社會制度構不成威脅的前提下,為弱化特殊利益集團和富人對選舉的影響力,以確保所謂選舉公平公正,美國法律對利益集團和個人的政治獻金數額有著嚴格的限制。1939年《哈奇法案》規定政黨組織用于選舉的開銷每年不超過300萬美元,民眾付出的政治捐款每年不超過5000美元。資本和富豪不能大張旗鼓地運用金錢影響選舉。但隨著一個專門接受無限額捐款、為特定競選人助選的“政治行動委員會”的組織在20世紀30年代的興起,美國的選舉越來越難以擺脫金錢的影響和操控。1971年《聯邦選舉法》雖然對特殊的公司、協會及私人所能捐贈的款項數額有嚴格規定,個人向總統候選人的政治捐款在初選或大選階段的單個周期不得超過2500美元,但2010年聯邦最高法院在“公民聯盟訴聯邦選舉委員會案”判決中廢除了“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的捐款金額上限,2014年聯邦最高法院對“麥卡琴訴聯邦選舉委員會”案的裁決又進一步取消了個人對候選人和政黨的捐款上限,這就意味著企業、工會、大富豪、利益集團可以任意花費數量不限的資金間接甚至直接影響并操縱選舉。
美國活躍著眾多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2012年,美國聯邦選舉委員會的數據顯示,全美有300-400個這樣的組織。《今日美國》2015年4月10日報道,至少有11個總統候選人聯盟成立了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總統候選人和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僅用半年時間,就籌集到3.8億美元,其中67位出資最多的捐款人捐款總額是50.8萬名最小額捐助者的3倍還多。另據美國《華盛頓郵報》4月15日的報告顯示,截至2016年2月底,美國大企業和富人階層在2016大選年已向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捐款6億美元。在這6億美元捐款中,41%的款項來自50個超級富豪家族。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大選的費用急劇攀升。2016年大選,包括總統選舉和國會換屆選舉,初步估算僅在電視競選廣告上的花費就有44億美元。美國選舉儼然成了富人“燒錢”的游戲。
利益集團和富豪愿意為選舉掏腰包當然是為了獲得巨額回報。據美國財經博客網披露,2007至2012年,在政治方面最為活躍的200家企業共耗費58億美元用于聯邦游說和競選捐款,而它們則從聯邦政府項目和支持中獲得4.4萬億美元的回報,占美國個人納稅者向聯邦政府所繳稅款的三分之二。這就意味著,企業為影響美國政治的花費可以獲取760倍的回報。美國前總統卡特就此指出,“美國的政治體系已被顛覆為向主要政治捐助者提供回報的工具”。美國總統2016年國情咨文也稱,“少數家族和幕后利益集團利用資金影響選舉”。
媒體與政客在選舉造就的商業“盛宴”中互利互惠,一方面媒體從候選人投放來的競選廣告中獲利,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特朗普自稱每周花費200萬美元投放競選廣告。另一方面,媒體也主動向候選人捐款,以拉攏同候選人或政黨的感情。2004年大選,站出來公開支持布什或克里的美國媒體就有近300家。2012年,美國最大的有線電視和寬帶網絡運營公司康卡斯特公司,分別向競選連任的奧巴馬和他的共和黨競爭對手羅姆尼的競選活動,捐款20.6萬美元和2萬美元。時代華納公司下屬的政治行動委員會、員工和股東等在1999年至2016年間共向希拉里捐款超過60萬美元。
在金錢為王的社會,美國的“政治精英”們很多出身富豪,如國務卿克里便有2.38億美元身家,曾經是美國最富有的參議員。據《福布斯》雜志最新榜單,競選總統的特朗普,個人資產高達45億美元(自己宣稱100億美元)。美國的立法機構中富人比例很高,69%是坐擁超過100萬美元資產的人。
馬克思指出,“選舉是一種政治形式……選舉的性質并不取決于這些名稱,而是取決于經濟基礎,取決于選民之間的經濟聯系。”(《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89頁)這段論述可謂一語中的。美國的選舉問題說到底是由其經濟基礎決定的,是掌握大量社會財富的少數富豪和權貴勢力運用金錢影響并操控選舉的結果,目的是要確保自己的代理人穩居國家權力金字塔的頂端,是要防止占人口多數的下層民眾靠選票實現對自己的“專政”。
(本文為北京市社科基金研究基地項目[15JDKDB018]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責任編輯:李艷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