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贏家

古文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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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3日這一天，本·西蒙斯戴上了印有76人標志的帽子，兩天前他在Instagram上分享了一張他身穿76人訓練服的照片，并配文：“相信重建。”當媒體問他是否明白這話的含義時，西蒙斯說：“我知道76人球迷一直都在說這句話。”

選秀夜大量涌入巴克萊中心的76人球迷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當他們為球隊選中西蒙斯而歡呼時，一個球迷高舉起他自制的海報，上面寫著：“如果辛基成了炮灰，那全怪你們。”

就在NBA選秀會的三個月前，同時也是76人結束NBA最具爭議的重建實驗的三周前——薩姆·辛基正坐在普羅維登斯購物商場附近的一條美食街的餐桌上，吃著“奇魯巴”雞肉餅。那天正好是NCAA錦標賽的比賽日，一群剛剛目睹耶魯大學爆冷擊敗貝勒大學的球迷急匆匆地來到這里，想找些美食來填飽肚子。同時，一群參加圣帕特里克節的狂歡者們在街上緩慢而行，他們身著各式各樣的綠色服裝，塞滿了一家又一家的酒吧。而坐在塔可鐘餐廳的這位76人GM，被淹沒在人叢中毫不起眼。

辛基正努力改變這一形象。在76人任職的三年里，他的行蹤之詭秘，毫不遜色于美國海豹突擊隊第六小分隊，以至于很多媒體記者都抓不到他的影子。但是在今年三月初，辛基已經同意接受ESPN的專訪，并希望以此讓人們重新審視他的球隊重建計劃——也許他覺得是時候向外界提供透明度了。

但事實證明，這一切來得太晚了。

4月6日，辛基正式辭去了他76人GM的職務，并給球隊老板寫了一封長達13頁的長信，通篇文字激情洋溢，卻引發了截然不同的反應。那封信的內容很快就被泄露，批評者們再次把他的三年重建進程當作是笑料。但是，如果辛基早在三月時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完全可以采取一種更極端的處理方式。但他在接受采訪時所說的話毫無預見性，就像是一個人在思考死亡，卻不知道那一刻即將來臨。

“很多朋友都告訴我，‘別那么干，那是一條死路，他們遲早會把你踢出局的。”辛基后來說。“但我必須那么做，對很多人而言，充滿敬畏感是他們堅持下去的動力，對我而言尤其如此。”

在辛基第二次接受專訪的一周后，這位NBA史上最大膽的球隊重建締造者，離開了人們的視線。

2

在辛基辭職的六周后——2016年的NBA選秀夜——很多球迷無疑會想念他。

費城的XfinityLive（2012年春天開業的餐飲娛樂區），林立著大量的體育酒吧，那里距離76人主場富國銀行中心球館不過500碼，成百上千名球迷正在歡慶球隊自1996年以來首度獲得狀元簽。如果你搜索認——無論GM、高管還是經紀人——都建議這位總裁能親自介入76人的重建。

一些消息源表示，由于辛基的重建進程缺乏確切的時間表，而且因為戰績太差飽受指責，76人高層已經對他失去了耐心。其他一些消息源則建議席爾瓦要對76人施壓，迫使他們做出改變。

聯盟從不掩飾他們對此的厭惡之情，有權威消息源稱，當去年秋天76人吃到開季18連敗，奧卡福也卷入到場外是非后，席爾瓦被激怒了。最終，這些因素導致了克朗杰羅進入76人高層——但是對這個傳聞，NBA一直拒絕置評。

76人并不是第一支利用選秀重建的球隊，“雷霆模式”正以此聞名。但是，76人積聚高順位球員、過度開采樂透系統的做法，直指選秀制度的缺陷，讓NBA看起來非常荒謬可笑。

所以，來自聯盟的消息源聲稱，總裁對某些球隊的重建模式頗感畏懼。席爾瓦希望改革已經沿用32年之久的選秀制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YouTube視頻，會看到一群人在興高采烈地高喊：“謝謝你，辛基。”

他們正在歡慶辛基歷時三個賽季送給費城的離別禮物。

他不停地用追逐星級人才，作為球隊未來騰飛的賭注。值得一提的是，辛基的球員運作幾乎完全是通過選秀。他這么做是有道理的，在過去五個賽季，有60%的前五位樂透秀進入了聯盟一、二、三陣（76%的球員來自于前十位）。

然而，為了獲得這些優質球員，球隊必須付出高昂的代價——大量輸球。76人在這方面幾乎是不惜代價的擺爛，在辛基任職的三個賽季里，球隊只取得了47場勝利，是NBA史上連續三年戰績第二差的。然而正是這些付出，讓辛基成為選秀夜球迷心目中的英雄。

不過在批評家眼中，辛基無論從哪個層面上來說都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你很難忽視這些聲音。但是在費城任職期間，辛基承認他并不介意被人誤解，甚至很喜歡這種感覺。“我認為你要充分了解一個人，就得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他說。

但是在辛基任期的最后幾個月，他注意到一些危險的信號——他的職權已經被架空——去年12月，76人雇傭杰里·科朗杰洛作籃球運營主席。

有關辛基的故事總是帶有客觀、冷漠的味道——他是馬洛高中的高材生，在斯坦福大學獲得阿杰·米勒獎學金，曾在貝恩咨詢公司工作，被視為一個MBA出身的書呆子。他對待球員就像是對待商品，而絕非“那是個會打籃球的家伙”。

辛基的洞察力破壞了76人的名聲，在其任職期間，這位總經理的做法愈發變本加厲。比如說，辛基被視作一位難以對付的談判專家。他的做法極不尋常——費城人很少觸及工資帽——他盡可能要在每一筆交易中榨取最大的利益。但問題是，你需要和聯盟中其他29位總經理過招，而且是不止一次地打交道。

“你必須和其他球隊建立起一種足夠的信任度。”一位NBA球隊前GM說。“但我認為薩姆很難和他的談判伙伴間建立起這種開放式的聯系。你想在每筆交易中都成為贏家，那當然很好，但你也要讓別人獲益。”

一位來自西部的球隊高管也補充說：“薩姆是一個精明的談判者，很多人都害怕和他打交道。有人會想，‘薩姆這么做到底要干什么？人們不了解他的真實意圖。坦白說，他非常不討人喜歡。”

經紀人們也對他憂心忡忡。辛基慣用的一個手腕是：他在選中一個二輪秀后，往往只會給他們送上一份四年的部分保障合同。這種廉價合約沒有足夠的資金保障，但經紀人毫無辦法，只能乖乖就范。

“我覺得薩姆就是一個分析師”，大衛·法爾克說，他因在1980年代末期成功代理邁克爾·喬丹而名聲大噪，至今仍有零星的NBA球員繼續成為他的客戶。“我不認為他是一個純正的籃球人。他做一切決定全憑數據分析，這就像是你用數字來作畫，總不能因此就能畫出一幅杰作吧！”

在這點上，辛基特別固執。更重要的是，他令人生厭的理念恰恰代表了時下流行的一種潮流。在卸任的前一周，辛基在費城狒獅城的一家拉科隆布咖啡館找到一個座位坐下來，打開他的筆記本電腦，整整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對球場上球員每個最細微的動作進行分解。

辛基曾多次強調，他唯一的目標就是建立一支有實力爭奪總冠軍的球隊，而不是單純向世界證明他的那套特殊思維更卓越。

“我們之間的競爭非常激烈。”一位西部球隊高管說。“我認為很多人對薩姆所做的事情心存畏懼：‘這會出現什么樣的狀況？‘這會成為某種新模式嗎？”

另一位NBA球隊前高管補充說：“薩姆具有獨特的洞察力，他比其他人更聰明。”

3

考慮到76人上賽季只拿到10場勝利，你很難為辛基辯護。實際上在前兩個賽季，費城人拿到的勝場數都比這更多。但是，看看吧——西蒙斯很快就

會成為球隊的基石級球員；辛基在2014年用首輪三號簽選中的喬爾·恩比德，去年夏天做了第二次足部手術，他也將健康回歸；達里奧·沙里奇在被球隊首輪選中后，已經在歐洲磨煉了兩個賽季；再加上像賈利爾·奧卡福、諾倫斯·諾埃爾這樣頂級的樂透秀，以及球隊豐厚的薪資空間，76人在下賽季很難不爆發。

一位西部球隊GM說：“我真的認為辛基打破了常態，他的工作業績非常杰出。他做出的每筆交易幾乎都能換回選秀權，我此前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積攢起如此豐厚的潛力股。”

舉個例子。辛基在去年七月與國王達成的一筆掠奪式交易中，除了得到卡爾·蘭德里、賈森·湯普森和尼克·施陶斯卡斯，還換來了一個2018年的首輪秀，以及2016或2017年的一個首輪交易權。

2015年，辛基將令人垂涎不已的年度最佳新秀（如今已成被邊緣化的首發）邁卡威交易掉，獲得湖人的一個未來首輪簽；2014年NBA選秀會，辛基在首輪第十順位選中了埃爾弗里德·佩頓。隨后把他交易到奧蘭多，換來后者在第12順位得到的達里奧·沙里奇、一個二輪秀和一個未來受保護的首輪簽。

一連串的交易，正是辛基重建進程的一部分。回到三月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辛基坐在狒獅城咖啡館里，再也難以掩飾心中的熱情。“對于我們的球迷、球員、教練組和管理層來說，一切馬上就會變得不同。”他說。“我想很多人還沒有意識到，我們通過各種方法——選秀、自由簽約和交易——積攢起來的天賦陣容，將把我們帶到怎樣的高度。我認為隨著球隊的前行，大家都會看到這種深刻的變化。”

現在，布萊恩·科朗杰洛已經接替了辛基的職位，他是杰里·科朗杰洛的兒子，曾擔任過猛龍和太陽的GM。為什么76人老板選擇在這個時候——猶如在一段黑暗的隧道中爬行，馬上就要看到光明了——做出重大的人事變更，其中的成因可能相當復雜，但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對辛基重建進程的一種認可。

亞當·席爾瓦承認在去年12月，他曾就76人的高層任免問題和杰里·克朗杰羅有過接觸。但是，超過一打的聯盟消息源在接受采訪時都確2014年，聯盟組織各隊老板對“降低戰績差的球隊獲得高位簽的可能性”的提案進行了投票，結果只有17人贊成。由于贊成票沒有得到至少23支球隊的要求，所以聯盟對76人的重建計劃暫時無法干預。

曾是辛基前任主管的火箭GM達瑞爾·莫雷，在休斯敦發表了他的看法：“我經常聽到的一種論調是，辛基巧妙地利用了規則。聯盟給予了那些戰績差的球隊最有價值的資產：高順位新秀。所以，如果人們為費城人有朝一日會從中獲益而擔憂的話，他們更應為聯盟辦公室和一些球隊老板擔憂，后者甚至不愿意施行力度溫和的改革。”

讓我們思索一下：湖人本賽季只贏得17場勝利，但他們視作珍寶的新秀德安杰洛·拉塞爾身陷“錄像門”丑聞中，卻沒有人去譴責這個事件本身對球隊文化的破壞力。同樣，奧卡福的場外丑聞很快不了了之，因為他和球隊的重建進程息息相關。

還有，國王自2005-06賽季以來從沒有把單季常規賽勝利提高到五成，五年內更換了六位主教練，但無論哪種情況，都不會讓NBA干涉他們的人事任免。

通過科朗格洛介入費城高層，席爾瓦傳遞了這樣一個信息：高層人員如果無能可以接受，一旦球隊的發展策略發生偏差，則不可容忍。

4

辛基根本不懂籃球？想要驅散這種概念并不費力。在普羅維登斯，這甚至只需要五分鐘。

辛基落座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拿公文包。他并沒有取出筆記本電腦——里面存有詳細羅列球員們有效投籃命中率和失誤比的Excel文件，而是拽出了一摞小冊子。上面有參加NCAA四強戰球員的詳細資料，并附有詳盡的球探報告和專訪。

他們在寒冷的DunkinDonuts中心球館開了近九個小時的會議，話題都是些不重要的籃球細節。辛基談到了球隊文化和球員心理的構建，他特別注重教授76人球員如何在場上和裁判溝通——最重要的一課是不要叫他們“裁判”，最好能喊出他們的名字。甚至于，他還把印有每一位裁判名字和照片的海報，釘在浴室的門上。

今年一月初，76人簽下了埃爾頓·布蘭德，這是克朗杰羅加入球隊高層后第一個招募的球員。外界經常批評說，在辛基的重建中沒有一位老將壓陣，而引進36歲的布蘭德顯然是最好的反駁。

在布蘭德到來之前，他總是聽到人們不斷批評的聲音。“我以為這里的一切會很差勁。”布蘭德說，“但我來之后，完全被震驚了，這里有一流的訓練設施和醫療、科技人員——我想，‘哇，這和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這是一個高質量、一流拔尖的團隊。他們為球員提供了足夠的便利條件，我感到非常吃驚。”

但致命的是，無論布蘭德如何努力做貢獻，這都不是76人重建進程的一部分。

在狒獅城喝完咖啡后，辛基點開了一個幻燈片文件，他過去經常用這種方法向別人解釋自己的理念，并以此成為了球隊GM。

在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連串的同心圓，每一個圓都代表火箭是如何在2012年最終得到詹姆斯·哈登的。當時，辛基還在休斯敦擔任籃球事務執行副總裁。“在2009年選秀會的前五天，我得知姚明的足部發生了舟狀骨疲勞性骨折。”辛基說，“從那一刻開始我就意識到，我們需要重新得到一名超巨。換作是你，該怎么做？”

“2007年時，我們為了得到超音速在第31順位選到的卡爾·蘭德里，向薩姆·普雷斯蒂提供了一份創紀錄的價格。當時，他是聯盟新秀中最出色的進攻籃板手和籃筐終結者。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用他換來了凱文·馬丁，之后我們又用馬丁換來了哈登。最開始，可能你手中只有一個籌碼，但你要盡量讓其價值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否則你怎么贏球？”

火箭為了得到哈登，整整花了三年時間。而在最初，許多專家對火箭的舉措完全摸不著頭腦。而這一次，辛基在三年任職期滿的前一個月辭職，同樣讓76人在休賽期擁有比其他任何球隊更多的人才資產，和更具彈性的薪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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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辛基沒有平息那些負面評論，他同樣沒有預料到自己的辭職信會引起軒然大波。有謠言說，正是球隊內部人士泄露了那封信的內容。這正是辛基的價值所在：聯盟有30支球隊，他們需要構建嶄新的球隊文化，這是解決沉疴舊疾的最好辦法。而在短時期內，任何創新舉措看上去進步空間都不大。盡管在公眾看來，這封辭職信別有含義，但辛基不顧一切的豪賭，說明他是最睿智的。

某種程度上，辛基最后傳遞的信息被人誤解了。他再次將自己封閉，并拒絕對自己的離開和未來發表評論。但有人認為，辛基對人們怎么評判他根本不在乎。

但是回到狒獅城，辛基一邊啜飲著咖啡，一邊追憶起他在休斯敦度過的時光，他想起第一次和莫雷交往時的情景。

辛基實際上比莫雷更早來到休斯敦，他是火箭的第一位數據分析師。當火箭在2006年雇傭莫雷時，這位球隊的助理GM和辛基在復活節周末一起在辦公室里加班。

當他們在周日打算共進午餐時，辛基和他的妻子特意帶著莫雷來到附近的一家墨西哥餐廳。“我知道他在德州很難吃到地道的墨西哥菜。”辛基說，“我點了奶酪，并給他推薦了很多菜品，他非常喜歡。”兩天后，莫雷、辛基和許多火箭職員又來到另一家墨西哥餐廳吃飯。

辛基了解那份辭職信的價值，他知道自己的理念和現實有沖突。這真令人感到羞愧，他想知道莫雷是否也是這么想的。

但是，當他們兩人落座后，莫雷看著辛基，對他說：“讓我們好好度過這一天吧。”

辛基嘆了口氣：“我們還是如此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