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作詞家

修紅宇

當我們談論起臺灣華語流行音樂，我們在談論什么？

想想歌詞本上那些稚嫩的字跡，想想被目光一遍遍啃噬的磁帶內頁，想想記憶深處打包珍藏的一字一句，想了想，然后可以肯定地說：所談論的，是作詞家。

如果說一首歌，旋律是肉體，歌詞是靈魂，那作詞家就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他們對我們的影響到底有多大呢？

“只要旋律一揚起，雙唇就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竟然可以不自覺地就把歌詞一字不漏地唱出來”，感念于在成長歲月中被歌詞深刻影響著臺灣音樂人阿信，將作詞家尊稱為“為我的生命造血”的人。

臺灣樂壇頂尖的“紅血球”，不勝枚舉，他們在過去幾十年里創作出的作品，是“臺灣這塊島嶼貢獻給漢語文化圈最最重要的文化輸出”（馬世芳），直至今天，仍在“主流市場持續發揮產值，同時也活在億萬聽歌的人滿滿的回憶里”（陳樂融）。

鄭秀文的《值得》，也令詞作家廖瑩如開始大紅

在有關聽歌的回憶里，歌星的光芒很少能閃耀到我的眼，但卻常常被作詞家的筆跡吸引去了視線。

剛參加工作那會兒，臺灣新銳作詞家丁曉雯正當紅，由她作詞的《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令林憶蓮成為1993年最受歡迎女歌手，但是我的周圍并沒有多少人知道她，也正因為如此，當領導安排我為一家商場策劃一部推介性質的音樂專題片，我準備將丁曉雯作詞的《慢慢地陪著你走》拍成MV時，大家都疑惑了：“她是誰？那是首什么歌？”

演員就選用商場的兩個年輕職員，沒有任何表演經驗，可是那份無矯飾的生澀，卻將男孩女孩初涉愛河的歡欣與羞澀，準確地表達出來，與歌詞分外熨貼：“面對你有點害羞/愛的話不要急著說/讓我想清楚/再多些把握/等等我……”節目播出后，這首歌贏得一致好評，我也成功地用一位作詞家向同事“安利”了臺灣流行音樂。

細想想，只有幸運的人，才能準確地形容出內心的感受，更多的人只能任心事默默地消融，因此在成長歲月中遇到的作詞家，常被幻化為理性的、成熟的、想要成為的那種自己：因為中文是我的“大本命”，也因為同樣身為女性，在受臺灣流行音樂深刻影響的歲月里，那些位女性作詞家，尤其是我珍貴的記憶典藏：

創作出《一剪梅》、《塵緣》等的作詞家娃娃，作品擁有寬闊、堅貞的底蘊，即使經營面積為一首歌長寬的方寸之地，也要堅持文字品質，寫出詩情境界;

“我們的故事愛就愛到值得，錯也錯得值得，是執著是灑脫，留給別人去說”（《值得》），廖瑩如的一支筆在清淺與濃郁之間自由流轉，調味出一手細膩好詞，也就置辦出一段灑脫人生;

“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過愛情。誰愿意，有勇氣，不顧一次付出真心”，脾氣倔強的厲曼婷，即使在文字創作中也保持著高度的自覺和自矜，偶爾的一點動心，讓人感覺美好得不要不要的;

“你說你想要逃，偏偏注定要落腳”（《用心良苦》），即使真實性情極度害羞又極容易驚慌，但十一郎作起詞來依然可以氣勢驚人，那才是女性詞作家的創作態度……

一直以來，鄭華娟都是我最喜愛的作詞家，有著敏銳、細致又準確的音樂感覺，著力于創作出“柔軟的古典”，鄭華娟詞曲的那些歌，總能為寂寞的人撫平各自微小而煩亂的心事，那如水般溫柔的筆致，為都市單調干燥的空間，灑下點點濕潤的情意。因為喜歡她，便去搜尋唱她作品的歌手，陳淑樺、張清芳、林慧萍，《聰明糊涂心》、《Mens Talk》、《新戀情》等，如同穿過枝而過的陽光，令許多想遮掩起來的心事無法遁形。她們和那些歌，就像姿態美好的豎琴，輕輕撥動，那如水的歌聲便令柔弱的心無法抗拒。

喜歡作詞家的一個理由是，他們所寫的心事，可以用一百種歌喉、一百樣方式來表達，歌聲會老吧？他們的筆卻永遠年輕。

進入中年后，耳朵變得越來越挑剔，喜歡的新歌越來越少。那天開車，聽到電臺在播萬方的《慢火車》，“慢火車，火車慢/我要爬過愛情這座山/就算淚會流，氣會喘/也是最美的挑戰”，盡管初次聽，卻一下子記住了它，那歌詞，那旋律，喜歡呀，一查發現：詞曲是鄭華娟。

所以歌手的歌聲占據你的耳朵，但作詞家的詞，融在你的血液中，輕輕呼喚一聲，便涌動起潮汐。

樂融先生曾采訪了臺灣14位重量級作詞家，結集而成訪談錄《我，作詞家》，讀起來真真是字字唏噓，句句慨嘆，在序言中，他感嘆：已然開始的數字年代，網絡單曲的收聽習性讓聽眾幾乎沒能力“認識”詞曲作者，作詞家注定要承受更大的寂寞。

可人的記憶真是固步自封，年輕時喜歡那么幾位作詞家，記憶就滿員了，再也裝不進新人新歌。直到現在，疲憊的時候，仍會找出最愛的作詞家所創作的最愛的歌曲來聽，每聽一遍，都在心底對她們道一聲謝謝，謝謝漫漫人生長途，與你們的歌詞相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