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西藏工作中存在的薄弱環節是否也是拉薩騷亂產生的一個條件?
王小彬:對我們自己問題的分析和研究應該說是非常困難的。好在時間已經過去近30年了,經過一段歷史沉淀,研究的內外部條件比較具備了。我在做博士論文的時候,在分析原因時,提出拉薩騷亂的發生有遠因有近因,既有區別又有聯系。由于長期“左”的錯誤積重難返,才促使國內黨內右的勢力的發展。可以說根深蒂固的“左”助長了右,右是對“左”長期難以改正的懲罰和報復。“左”是病根、病原,右造成病變、病故。“左”和右都是病毒病害。先“左”后右,長期“左”后期右,終于在達賴集團的策動與蠱惑下發生了騷亂。所以,盡管遠因是根子,不可忽視,然而,騷亂規模之大、氣焰之囂張、手段之歹毒、持續時間之長、給國家造成的損失之嚴重,還是以近因為主。
讀了王茂俠博士的專著《鄧小平與西藏工作——從和平解放到改革開放》,腦子里豁然開朗。現在回過頭來看,我的這些分析還不到位。王茂俠的研究把這個問題放在“文革”結束后的十年西藏工作的歷史過程中,對西藏工作中存在薄弱環節的反思是非常深刻的。他從“強調民族特征,實施特殊政策”“體制轉型與社會管控的弱化”“政策調整與社會結構的變化”三個宏觀方面進行了研究。
在“文革”結束后的十年間,西藏工作經歷了一個劇烈變動的轉型過程。中央對西藏政策的調整,是為了西藏的社會經濟發展,為了藏民族自身的繁榮昌盛,但是在具體的政策實施過程中,某些后果的出現卻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之所以出現這種意愿與效果背離的現象,一是政策調整的變動幅度相對過大,缺乏一個與西藏自身發展不斷調適的過程;其次是對西藏長期以來形成的社會文化特性缺乏一種“切身”的體會與認識。
一、強調民族特征,實施特殊政策。自第一次西藏工作座談會開始,政策上越來越強調藏族的“民族特征”和“特殊政策”。所謂強調“民族特征”,就是在政策的制定上,凸顯和強化藏民族特征,比如強調行政民族化,限定漢藏干部比例;強調文化上的西藏民族特色等等。所謂“特殊政策”,就是強調西藏具有的種種特殊性,并在制定政策時考慮和照顧這些特殊性。西藏工作中的這些傾向,初衷是為了糾正照搬漢族地區和內地政策的“一刀切”弊端,按照一切從西藏實際出發的原則開展西藏工作。但是,當這些政策落實到具體的實踐中時,卻有可能產生另外的“副作用”——地方民族主義意識的強化。
政策上強調民族特征,從保存西藏的民族特色來看無疑是具有一定積極意義的,但是這種刻意強調民族邊界“清晰化”的政策,也會強化地方民族主義意識。當日漸升溫的地方民族主義意識被引導到錯誤軌道上去時,就有可能影響西藏的社會政治穩定。民族主義意識本身是一種中性的力量,既有增強民族凝聚力的功能,也會產生“非我族類”的排斥力量。關鍵是這樣一種力量為何所用。當得到強化的民族主義意識被分裂勢力所操控利用,進行旨在破壞國家統一的社會煽動時,就會爆發危害極大的群體性暴力事件。
政策特殊化,除了一系列針對西藏整體的經濟政策外,還包括一系列的針對民族身份的優惠政策,包括考學、招工、晉級升職等。有研究指出,如果政府實施了以特定族群為目標的政策,將會增加該族群意識并激發以族群動員為基礎的集體性社會運動(馬戎:《民族社會學——社會學的族群關系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533頁)。由于優惠政策以民族身份作為前提和標志,客觀上增強了民族意識,突出了民族間差異性,人為地拉開了民族之間的界限。針對族群身份的優惠政策的頒布,也是一次次地“提醒”藏族群眾自己的民族身份,強化了少數民族作為利益共同體的觀念。當本民族身份的認知被不斷強化時,無形中就將更高層次的認同(對中華民族的認同,對國家的認同)所掩蓋。此外,由于長期享受優惠政策,很容易培育起一些少數民族群眾以民族身份為標志的“天然優越”心理。當他們提出更高的政治經濟利益要求時,如果得不到滿足,便很容易產生挫折感和怨恨感,從而成為潛在不穩定因素。阿沛·阿旺晉美在騷亂事件發生后指出,騷亂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就是因為分裂分子“對中央采取的寬大政策從反面作了錯誤的理解,他們以為越鬧越能得到好處”(《中國二十世紀通鑒》(第5冊),線裝書局2002年版,第5866-5867頁)。
中國共產黨的民族政策首要的是實現民族間的平等,包括事實上的平等。由于歷史的原因,少數民族地區社會經濟發展相對落后,通過政策杠桿來促進少數民族地區更好更快地發展,推動少數民族與漢族一起同步走向現代化,無疑是一種良好的政治意愿。但是,“民族主義”取向的政策將少數民族間的差異政治化、法定化,因而會妨礙中華民族的內部融合。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是一個動態平衡結構,各民族之間的民族意識過于強大,必然弱化對“一體”的認同。因此,具體政策實踐于復雜的社會政治環境中,必須要考慮、預判到可能出現的“異化”性傾向并加以糾正和引導——在政策上強調民族特征的同時,注意防范民族主義意識的惡性發展;突出民族優惠政策的同時,也應通過宣傳教育使少數民族群眾克服因“族裔身份”而產生的利益共同體觀念。這種糾正和引導,無論對西藏的社會政治穩定,還是對藏族作為一個民族的發展,都有益無害。
二、體制轉型與社會管控的弱化。西藏地廣人稀,生產組織與社會管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舊西藏依靠的是封建農奴制和政教合一神權統治的“雙重控制”:農奴主對農奴實施人身控制,宗教則起到了精神控制的作用。民主改革后,中共以強大的政治力量在西藏迅速建立起一整套的組織體系,對生產和社會進行管理。第一次西藏工作座談會之后,中央強調對西藏的計劃經濟體制進行改革。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是和高度集中的政治體制相互依存的,對舊體制進行的改革解放了生產力,但同時也在一個時期內弱化了社會管控能力。1984年普遍實行土地草場承包責任制的“兩個長期不變”政策以后,相當多的地方逐漸演化為“長期不管”,社會控制力度呈減弱趨勢(徐平:《關于西藏農村的跨越式發展道路的幾點思考》,見《當代藏學研究的幾個理論問題》,中國藏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3頁)。改革舊體制的弊端是完全必要的,由于這一改革是在邊“破”邊“立”中進行的,舊體制的改革可能在較短的時期內完成,但新體制的建立和完善卻非一日之功。就在這樣一個體制轉型過程中,由于社會管控的弱化,迅速崛起的宗教力量開始顯現出對社會的影響。
三、政策調整與社會結構的變化。撥亂反正與落實政策是十年西藏工作中的重要內容。這項政策的初衷是團結和凝聚一切力量,推動西藏的發展。但是,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伴隨這一政策而來的是社會結構出現了新的變化。西藏民主改革之前的社會結構主要是兩個階級分層:上層,包括活佛、堪布等僧侶貴族和幾百家世俗貴族;下層,主要包括農奴、奴隸和貧苦喇嘛等。上層控制著從意識形態、政治權力到生產生活資料等所有社會資源。民主改革是對舊西藏社會結構的摧毀和重建:百萬翻身農奴成為社會中堅力量,上層則不再構成一個階級;社會資源的分配也隨著社會結構的變化而轉移。
在落實宗教政策的過程中,僧尼數量急劇膨脹,寺廟和僧侶重新成為社會結構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到1989年西藏先后修復和開放了1400多處宗教活動場所(這一數字大大超過了第二次西藏工作座談會提出的恢復開放200處的目標),吸收住寺僧尼19000余人(《西藏日報》1989年4月11日)。歷史上,寺廟和僧侶曾長期利用政權和宗教兩手控制藏族群眾,盡管西藏經歷民主改革后,寺廟和僧侶專政的政權形態不復存在了,但一些歷史遺痕卻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隨之消失。隨著宗教政策的落實,寺廟僧尼數量的猛增和信教群眾宗教熱情的高漲使寺廟和僧侶的社會地位、社會威信重新得到確認,成為社會結構中的一個特殊群體。在虔誠信眾眼中,穿著袈裟的僧人是應該受到尊重的、是值得信賴的。所以,當不法僧尼打著“達賴喇嘛”的名號進行煽動時,就有可能吸引很多普通群眾加入其中。
在平反冤假錯案和落實統戰政策過程中,大量的民族宗教上層人士恢復了名譽,補償了經濟損失,安排了工作崗位。上層人士開始逐漸成為西藏社會結構中的另一個重要群體,在西藏社會政治生活中開始發揮作用。上層人士和翻身農奴成長起來的黨員干部——兩個曾經完全對立的階級——被整合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西藏工作格局之中。大多數民族宗教人士在落實政策后,能夠積極和翻身農奴成長起來的黨的民族干部合作共事。但也有個別人由于在歷次運動中受到過較多的不公正待遇,對“左”深惡痛絕,甚至進一步將歷史還原到現實,對農奴出身的藏族黨員干部看不慣,認為他們仍然帶有“左”的殘余。農奴出身的黨員干部中,也有一些人對落實統戰政策中的一些做法表示不滿,甚至產生被“遺棄”感。這些現象說明,西藏工作中的“合力”尚未完全形成,當出現類似拉薩騷亂等重大問題時,各方的認識就會有所不同。
在農牧區,社會結構也隨著改革開放悄然發生著變化,曾經的階層構成開始出現“上下移位”。有研究者在1981年考察帕拉的農牧民時,發現新政策使“文革”期間曾被沒收財產并受到極端歧視的富裕階層受益最多,而在人民公社時期有權有勢的干部卻是“大權旁落、威信掃地”;窮困戶現在必須干活、接受政府的“救濟”、以粗茶淡飯打發日子,而富裕戶卻如同舊社會一樣,雇用窮牧民干許多苦活累活,自己享用各種美味佳肴([美]梅·戈爾斯坦、辛西亞·比爾著,肅文譯:《今日西藏牧民——美國人眼中的西藏》,上海翻譯出版公司1991年版,第111、115頁)。這種現象,在改革開放后的西藏帶有一定的普遍性。當寺廟和僧尼重新與藏族群眾的生活發生密切聯系時,當達賴喇嘛的影響日漸擴大時,翻身農奴,特別是民主改革中的積極分子和基層干部,就會受到相當大的社會壓力,甚至被“歧視”。社會結構的變動,影響著人們的意識和行為。曾經作為中國共產黨西藏工作中堅力量的社會階層,在社會結構的變動過程中,其原有的社會影響力趨于弱化。面對來自達賴集團的滲透,社會中自發的反滲透力量嚴重不足。
西藏在完成撥亂反正之后,與全國一道共同走向了改革開放。由于改革開放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鑒,加之西藏兼具民族宗教等方面的特殊性,十年西藏工作在個別政策上出現漏隙或不足是難免的。上述政策性因素的影響,單獨某一方面也許并不能夠產生影響西藏社會政治穩定的騷亂事件。但隨著達賴集團的滲透,當各種因素結合在一起,加上國際“大氣候”的配合,在西藏掀起一股騷亂逆流最終也就難以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