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道明
2015年9月1日上午,父親工作單位的書記和離退辦的干部來到家中,為我的父親戴澤厚頒發“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紀念章。當老父親雙手接過金光閃閃的紀念章時,真是感慨萬千。老人輕輕撫摸著金燦燦的紀念章,上面巍巍的寶塔山,滾滾的黃河水,高高舉起的大刀,把老人帶回到70年前的抗日烽火中。回憶起當年的抗戰生涯,父親說:“那時候,我們這些年輕人沒有別的想法,就是決不能讓日寇占我家園,決不能當亡國奴!”今天,老父親得到這枚寶貴的紀念章,他認為這是黨和國家對他為祖國所作貢獻的肯定,是他一生得到的最高榮譽。
我的父親1916年生于安徽壽縣的一個書香門第。1936年,考入安徽大學中文系。第二年抗日戰爭爆發,淞滬戰役后上海失守,日軍向中國內地進犯,安徽也受到日本飛機的轟炸,安徽大學被迫停課,父親隨逃難的人流輾轉來到廣州。當時,廣州也受到日軍的轟炸,正在疏散人口,人心動蕩。來到廣州后不久,父親看到了黃埔軍校招生的通知。他想到中華之大,竟安不下一張小小的書桌,文明古國竟被倭寇欺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父親便決定投筆從戎,報考黃埔軍校,從軍抗日。
1938年,父親考入黃埔軍校第15期步兵科,在廣州連灘入校。入校時被分到15期第7總隊第1大隊第2中隊5班。一個多月后,學校遷到肇慶。在肇慶住了3個月,因戰事吃緊,校址西遷。經廣西梧州、宜山等地,長途行軍,來到廣西金城江。
當時是全副武裝,徒步行軍。每個學員配發一支步槍、200發子彈,還有軍毯、蚊帳、水壺、干糧袋等生活用品,大約有20多公斤的負重。每人每周發一雙草鞋,兩雙布襪子。一開始發的草鞋是麻制的鞋底,棉線的綁繩,穿著還比較舒服,后來就改成完全由稻草編制的了。為防備日軍空襲,部隊每天早上5點鐘出發,行軍至10點左右,趕上有村莊或是適合部隊宿營休息的地方,就停下來休息。直到下午四五點再繼續行軍,到晚上七八點鐘遇到適合宿營的村莊才停下來宿營休息。每天大約要徒步行走60到70里路程。從廣東到廣西金城江,一路上都是崇山峻嶺,道路崎嶇難行。這些學員大多是青年學生出身,哪里經歷過這么艱苦的鍛煉。行軍一天下來,個個的腳底板都磨出好幾個血泡。以后的行軍,老的血泡還沒長好,新的血泡又磨了出來。大家走起路來,都是一瘸一拐的。入學后父親被任命為生活班長,行軍時班長在輕機關槍組。因此,負重要比一般學員重。但是,學員們都是抱著練好本領殺敵報國的信念考入黃埔軍校的,所以沒有一個人叫苦,大家互相鼓勵,咬牙堅持著,沒有一個人掉隊。
最后,部隊來到金城江邊的一個小鎮。駐扎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搭建教室。學員們從山上砍來毛竹和蘆葦,自己動手搭建起教室、宿舍。當時是上午出操,練習隊列和戰術。下午在教室上課。
經過兩年的緊張學習,15期學員于1940年8月畢業。當時,正值國軍與日軍進行長沙會戰。很多同學一畢業就被分配到長沙前線與日軍作戰。父親因為學習成績優秀,留校任17期第5總隊少尉區隊附,后來升任中尉區隊長。
當時,日軍十分猖狂,其先頭部隊已經進攻到廣西柳州一線,并準備進一步攻占宜山。父親所在部隊恰好駐扎在宜山太平村。當時宜山一線沒有正規軍防守,在此地駐防的除了黃埔軍校的學生隊以外,還有步兵學校、炮兵學校等軍事院校的學生兵。后來,這些軍校學員又被改編成正規軍使用,在宜山一線布防,阻擊日軍。父親所在的第5總隊奉命編成一個加強營,到達紅水河布防。一天清晨,部隊接到命令,立即緊急集合。每人匆匆吃了一碗稀飯,就跑步出發,來到紅水河前線。選擇好防御陣地,就開始構筑工事。同時動員附近村莊的老百姓堅壁清野,老鄉們帶上隨身物品及口糧撤退到山中。帶不走的東西和糧食就藏在附近的山里,讓日軍過來后,得不到一人一物。
很快,士兵們就構筑好工事。當時軍校學員的裝備很好,一色的美式、德式武器。戰士們在陣地上嚴陣以待,吃住都不離陣地。在紅水河陣地上,一直堅守了半個月。日軍偵查到宜山一線有重兵防守,且裝備精良,以為是中央的精銳部隊,所以沒敢貿然進犯,悄悄撤兵了。
后來,又多次與日軍交戰。在一次戰斗中,
父親被日寇炮彈擊中,左腿粉碎性骨折,小腿肚的肌肉也被炸掉一塊。父親在戰地醫院昏睡了三天三夜才蘇醒過來。當時醫療條件比較差,醫生準備為父親做截肢手術。父親堅決不同意。幾個月后,我的爺爺奶奶也輾轉來到桂林,就把父親接回家中養傷。當時缺醫少藥,奶奶就用鹽水為父親清洗傷口。當時有一位16期的云昌蒲同學,懂得一些中醫的醫道,恰好也在桂林。他常來為我父親診病。經這位同學的治療和奶奶的精心護理,父親的傷腿終于保了下來。這一段經歷,過去父親很少對我們談起。這天老人特別高興,才向我們打開這段塵封的記憶。
9月3日上午,老父親早早起床,9點多一點,就把抗戰紀念章掛在胸前,端坐在電視機前,等著觀看閱兵典禮。當70響禮炮響起,軍樂隊高奏《義勇軍進行曲》時,老父親也激動地隨著樂曲唱了起來。習近平主席發表重要講話時,老父親全神貫注,專心聆聽。當習主席代表中央向全國參加過抗日戰爭的老戰士、老同志、愛國人士和抗日將領致以崇高的敬意時,老父親激動得熱淚盈眶,連聲說:“共產黨和人民政府沒有忘記我們這些抗戰老兵。”當習主席講到“正義必勝!和平必勝!人民必勝!”時,老父親禁不住鼓起掌來。老人說:“習主席講得太好了,我們世世代代都不能忘記中華民族被外強欺辱的歷史,只有銘記歷史,全民族團結一致,自立自強,國家才能興旺發達,人民才能安居樂業。”閱兵式開始,在摩托車隊護衛下,抗戰老兵、英烈子女和支前模范乘車方隊緩緩通過天安門廣場。看到這些抗戰老兵,父親感慨地說:“我的很多同學才畢業不久就犧牲在抗日戰場上了。我能活到今天,還得到抗戰勝利紀念章,真是太幸運了!”當看到閱兵裝備方隊的一隊隊新型坦克、各式導彈、飛機從天安門廣場通過,老父親激動不已,感慨道:“當年就是因為中國的經濟落后,國力不強,加上政治腐敗,小鬼子才敢在中國大地橫行霸道。八年抗戰,中國人就是以簡陋的武器和血肉之軀對抗日寇的飛機大炮的。現在我們有了原子彈,有了航母,有了洲際導彈,哪個還敢小看中國?習主席領導得好,中國的國力越來越強大,黨中央抓反腐敗,抓得好。中國夢一定能實現!”
新中國成立后,父親進入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工作,直至退休。在科學院圖書館工作期間,父親努力鉆研業務,在退休前和白國應共同編纂出版了《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圖書分類法》一書。
1987年,父親從圖書館退休以后,就正式加入北京市黃埔軍校同學會。1988年任海淀區聯絡組組長,并當選為北京市黃埔軍校同學會理事。在這期間,父親和昔日的黃埔同學們積極為促進海峽兩岸和平統一奔走呼號。通過書信、電話等方式,多方聯系身在臺灣和海外的黃埔同學,向他們介紹祖國幾十年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宣傳兩岸和平統一的政策,為爭取寶島臺灣早日回到祖國的懷抱貢獻自己的微薄之力。2008年,父親被黃埔軍校同學會評為“全國先進工作者”。如今,老父親又得到這枚 “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紀念章,他說:“這是我一生最值得驕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