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斌 辛甜(華東理工大學 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0237)
城市居家養老:發生機制、現實困境及其優化路徑
——基于上海市HJ社區的個案研究
范斌辛甜
(華東理工大學 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0237)
國家的政策干預與社會的急劇轉型,共塑了城市家庭結構核心化、規模小型化的基本格局。在城市遭遇深度老齡化的現實背景下,居家養老作為家庭養老與社會化養老的有機結合,是對傳統家庭養老的延續和超越,正成為城市養老的主流模式被認可和推崇。文章基于個案研究,對城市居家養老的發生機制進行了詳盡分析,指出家庭養老功能的式微與機構養老資源的匱乏是居家養老產生的核心因素。在此基礎上,文章重點探究居家養老在日常運行中所面臨的現實困境,將其概括為三個方面:養老責任邊界不清,家庭成員形成福利依賴;評價機制硬指標化,導致福利資源分配不公;服務對象高度分化,老年人潛力未得到發揮。最后,通過政策與實踐的對照,就如何完善和優化居家養老的可能路徑給出有針對性的建議。
城市社區 居家養老 老齡化
受制于國家計劃生育政策“后置效應”的影響,同時伴隨著城市化進程加速推進對傳統生育觀念的沖擊,中國城市的人口結構正處于巨變之中,在當下發生著深刻的轉型。人口的老齡化和家庭的少子化,則是這一轉變過程中尤為突出的特征。傳統的家庭養老在新形勢下顯得捉襟見肘,為彌補家庭養老能力的不足,同時克服機構養老的各種缺陷,居家養老作為家庭養老與社會化養老的有機結合,便應運而生,正成為城市社會的一種被認可和推崇主流養老模式。
陳友華從養老場所與服務供給兩個維度出發,將居家養老定義為社會為居住在家的老人提供以解決日常生活困難為主要內容的一種服務形式。①陳友華:《居家養老及其相關問題的幾個問題》,《人口學刊》2012年第4期,第52頁。一般而言,養老的主要內容包括經濟贍養、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三個方面。透過居家養老的概念和主要內容可以發現,其本質上是一種多元主體參與、彼此分工協調的綜合性養老服務模式。其中,經濟來源主要依靠政府的社會保障,日常生活照料有賴于社會化服務體系,家庭則主要發揮精神慰藉作用。因此,政府、社會和家庭成為了居家養老的三個重要主體,現實中三者分工協作,共同推進居家養老的發展。
既有的相關研究都認識到居家養老是一種多元主體參與的綜合性養老模式,但研究者并沒有對居家養老的適用范圍進行清晰界定,其相應的功能也未得到合理定位。在實踐中,居家養老變成了一個萬能的養老模式,它似乎能夠滿足各類老人的不同服務需求。由此導致的結果是,社會對居家養老的期待過高,居家養老出現嚴重的服務超載,承擔了本不該由它承擔的服務職責。
有鑒于此,筆者在對居家養老的適用范圍和服務功能進行合理定位的基礎上,結合所選個案的實際情況,揭示城市居家養老的發生機制,探究其在日常運行過程中的現實困境,并通過政策與實踐的對照,就如何完善和優化居家養老的可能路徑給出有針對性的建議。
HJ社區位于上海市中心城區的城郊結合部,地域面積8.04平方公里,轄區內有16個居委會。截止2014年12月31日,社區戶籍總人口32504人,60歲及以上戶籍人口8277人,占戶籍總人口的25.3%;其中,60歲至70歲4432人,70至80 歲 2211人,80至 90歲 1357人,90歲以上 227人。以上數據充分說明,該社區已經進入深度老齡化階段。2015年課題組在HJ社區選擇了8個居委(詳見表1),①根據學術慣例,文中居委會名稱、人物姓名已作技術化處理。以結構訪談的形式,對居家養老的情況進行了深入調研。

表1 調研社區基本情況
城市居家養老是由家庭內部結構轉型與社會外部環境變遷共同形塑的,其具體的發生機制根植于家庭與社會兩個不同的場域,二者的交互作用,推動著居家養老模式的產生。概括而言,家庭結構的急劇轉型,導致家庭養老功能不斷萎縮;同時,由于中國城市老齡化程度嚴重,相對于龐大的養老需求,養老的社會化服務體系建設滯后,養老資源匱乏,不能滿足整個城市的養老需求。因此,上述兩方面的效應的疊加,使得城市居家養老模式呼之欲出。
1.家庭養老功能的式微
一直以來,家庭既是一個生產單位又是一個消費單位,具有相對完善的功能,家庭成員從出生到死亡的整個生命歷程中的所有需求,幾乎都可以從家庭中得以滿足,養老也不例外。費孝通曾對中西方的養老模式進行過比較,將中國的養老模式稱之為反哺模式,把西方的養老模式概括為接力模式,兩種不同的養老模式根植迥異的經濟基礎和社會文化背景。①費孝通:《家庭結構變動中的老年贍養問題》,《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3期。所以,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家庭在養老的過程中始終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但隨著社會轉型的不斷加劇,家庭的相關職能逐漸外移,并不斷走向弱化,家庭作為基本養老單位的社會基礎遭受各種沖擊,這一點在城市社會表現得更為明顯。
(1)家庭結構的轉型,加重家庭的養老負擔
發端于20世紀70年代的計劃生育政策,通過政府各種干預強制家庭結構向小型化和核心化方向變遷。同時,隨著醫療水平的提高,人均壽命不斷延長,城市社會中“4+2+1”家庭結構成為城市家庭的基本格局,一對夫婦照顧兩對老人已是基本事實。
案例1:葛阿姨,69歲,獨居,月退休工資2370元,2007年得了中風,如今半身不遂。葛阿姨有一個女兒,家住閔行區,每隔兩個星期來看她一次。目前葛阿姨只能自己做飯,但因行走不便,她去一次菜市場往往備足一周的食材,放在冰箱里,長時間儲存,使得做出來的菜“食而不知其味”。葛阿姨表示,現在城市家庭都是一個孩子,他們有自己的生活,還需要照顧自己的下一代,不可能對老人進行面面俱到的照顧。更何況,女婿的父母親還在,也需要他們照顧。所以,葛阿姨非常能夠理解女兒的處境。
從葛阿姨晚年境遇的縮影可見,盡管當前城市養老有較高水平的社會保障,養老的經濟來源一般不成問題,但老人的生活照料往往使得城市家庭難以招架。一方面,年輕夫婦需要照顧自己的下一代,也有自己的事業安排,沒有足夠的精力照顧老人;另一方面,贍養系數的增加,客觀上增加了子女養老的時間負擔,尤其是在父母病患的時候。
(2)生活節奏的加快,減少子女對老人的時間投入
在農耕文明時代,家庭基于性別差異形成了“男主外女主內”的分工模式,女性在家庭中肩負著料理家務的責任,其中照顧老人便是其中的一項重要內容。進入工業社會后,所有成年的家庭成員都被卷入工業勞動力市場,他們必須通過在工廠或企業的工作賺得勞動報酬,維持家庭的再生產。雙薪家庭成為城市社會的常態。
案例2:湯阿姨,68歲,獨居,有兩個女兒,平時很少有時間來看湯阿姨,除非生病的時候。湯阿姨說,子女都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都忙得很,沒有什么空閑時間來照顧。現在的家庭一般都是一個孩子,都寵得厲害,一個比一個重視孩子的教育。課余時間家長把孩子帶到各種輔導班,補課,學藝術,光孩子的教育就把家長累壞了,他們還哪有時間管父母呀。
生活節奏受制于整個工業體系運轉,夫妻雙方必須嚴格遵守工作單位的作息時間安排,能夠自由支配的時間被空前壓縮。子女教育、家庭休閑以及其他家庭事務幾乎占據了雙薪家庭的大部分時間,他們能夠分配在照顧老人的時間和精力就非常有限。
(3)社會流動的加劇,降低了代際之間的互動頻率
伴隨著工業化、市場化乃至全球化的發展,社會流動不僅發生在民族國家內部的不同區域之間,各種跨越國界的流動在大城市也日漸普遍。在城市社會,子代因工作需要,移居他鄉(國),而親代因不忍隔斷與原住地的社會聯系,而選擇留守故地。即使父母愿意隨遷,受“福利地方主義”的制度影響,②熊萬勝:《新戶籍制度改革與我國戶籍制度的功能轉型》,《社會科學》2015年第2期。親代必須在戶籍所在地才能享受相應的社會保障。所以,一旦子代因社會流動而遠離父母,那么代際關系勢必出現疏離,彼此之間的互動頻率也隨之降低。此外,對于那些同城居住的親子來說,為避免因思想觀念、生活習慣、飲食結構等方面的差異而產生矛盾和沖突,在住房條件允許,兩代人一般都傾向于分開居住。因此,城市出現普遍的代際居住分離模式。①張孝廷、張旭升:《居家養老服務的結構困境及破解之道》,《浙江社會科學》2012年第8期。
案例3:梅叔叔,87歲,老伴85歲,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和二兒子定居美國,小女兒在日本定居。梅叔叔認為,子女不在身邊,嘴上說不想他們,其實心里還是希望他們能夠經常回來。但老人都是為子女著想的,不能為了照顧老人,讓子女放棄自己的事業和生活。老兩口住80多平方的房子,是比較清靜,但見不到子女,總覺得生活少了點什么,特別是每逢周末或過節,看到別人家的子女大包小包來看父母,會感到格外失落。
社會流動帶來的代際分離,導致老年家庭長期空巢化,老人因長期不能看到自己的子女,而感到異常孤寂,精神生活沒有依托,嚴重影響老年人的生活質量。傳統“父母在,不遠游”的理想家庭生活圖景,在社會流動的背景下難以再現,代際間互動頻率降低,讓老年人長期陷入精神的孤寂之中。
以上分析表明,由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的過程中,各種現代性的因素全方位地向家庭領域滲透,不斷地解構著人類原本牢靠的共同體——家庭,其相應的功能要么徹底瓦解,要么日漸走向式微。具體到養老這一領域,這種式微的趨勢體現得更為明顯。
2.機構養老資源的匱乏
(1)公辦養老機構嚴重緊缺,無法滿足城市的養老需求
機構養老作為一種社會化養老方式,在城市養老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但由于我國機構養老建設起步較晚,面臨著養老資源匱乏,服務水平較低等現實困境。
案例4:傅叔叔,77歲,老伴75歲,有一個兒子。傅叔叔說,現在子女都有自己的事業和家庭,不可能全程陪護在父母的身邊。在父母身體尚可的情況下,他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一旦父母生病,自理能力減弱或喪失自理能力的時候,完全依靠子女是不現實的,最后必須走機構養老的路子。但現在的問題是,機構養老的資源非常緊缺,床位緊張,符合條件的老人申請進養老機構,不僅需要排隊,還要托關系才行。
有學者指出,按照國際標準“每千名老人占有養老床位50張”測算,全國老年人共需養老床位800萬張,而目前全國只有266.2萬張,床位缺口達近540萬張,遠遠不能適應機構養老發展的需求。②穆光宗:《我國機構養老的發展困境與對策》,《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3期。以上海市為例,2014年上海市老年人口和老齡事業監測統計數據顯示,截止2014年12月31日,上海市的戶籍人口為1438.69萬,其中60歲以上的老年人口為 413.98萬,占總人口的28.8%,處于深度老齡化階段。目前,上海市共有660家養老機構,有養老床位114907張。③上海市老齡科學研究中心:《2014年上海市老年人口和老齡事業監測統計信息》。若以國際標準測算,上海養老床位的缺口大概在9萬張左右。由此可見,城市機構養老資源緊張和服務供給不足,是一個普遍性的問題。
(2)民辦養老機構成本高,老年人家庭難以承受
目前,政府出資興建的養老機構數量有限,遠遠不能滿足社會的養老需求。在此背景下,一些民營養老機構應運而生。此類養老機構完全采用市場化的運作模式,但高昂的養老費用讓一般家庭難以接納。
案例5:徐叔叔,82歲,育有一兒一女,子女因工作的原因,都在別的區居住。徐叔叔一個月的退休金是4200元。老伴79歲,一個月的退休工資2800元。2013年徐叔叔的老伴得了中風,癱瘓在床,子女工作忙無暇照顧,徐叔叔自己年齡大,沒有精力照顧。最后,徐叔叔將老伴送到附近的東康醫院。那是一家民營醫院,有300多個床位,以康復治療為主。徐叔叔認為,把老伴送到康復醫院,不但減輕了家庭的負擔,還安全放心。但在康復醫院住,一月的伙食費、康復費、住宿費、護理費、醫藥費等,總共需要4000元左右。因為,徐叔叔和老伴的退休金加起來比較多,還能夠承擔,要是一般家庭是支付不起的。
(3)受傳統觀念的影響,社會對機構養老的認同度低
受傳統觀念和社會輿論的影響,機構養老還不能被社會完全接受,甚至有人認為發展機構養老是在挑戰中國傳統的孝道文化,踐踏老年人晚年的生活尊嚴。正因如此,在機構養老的實踐中發生了各種悖謬現象:一方面,老人及其家庭有入住的意愿,但未必最終選擇入住;另一方面,雖然社會福利床位供給數量相對有限,但床位閑置率仍然很高。①劉紅:《中國機構養老需求與供給分析》,《人口與經濟》2009年第4期。一般來說,在缺乏充分的親情關懷,又沒有豐富的社會關系可以依靠的情況下,機構養老往往是老年人最后的養老選擇。
案例6:陳奶奶,93歲,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目前與兒子住一起,每月的退休金是2700元。陳奶奶覺得自己年齡太大,身體狀況也不是太好,多次向子女表示想去養老院,但子女都不同意。陳奶奶說,如果老人有兒有女去了養老院,周圍的親戚和鄰居背后會說閑話的,子女們會覺得沒有面子,落下不好的名聲。
通過以上分析,不難發現,無論是家庭養老還是機構養老,在實際的運行過程中,都面臨著各方面的挑戰和困境,難以適應新形勢下老年人多樣化養老服務需求。家庭養老的式微和機構養老的匱乏,迫切需要相關的制度創新,尋求新的城市養老的替代模式。
居家養老因將家庭養老與社會化養老進行有機結合,在實踐中獲得了長足的發展。它作為一種主流的養老方式,在當下的城市養老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相較于其他類型的社會化養老服務,它至少具有以下幾方面的優勢。首先,從居住場所來看,老年人可以繼續居住在自己熟悉的社區,維系各種社會關系,仍能夠相對完整地融入社區,形成歸屬感和認同感。尤為重要的是,這種居住方式,讓他們能保持起碼的自由度。其次,從親情的滋養來看,居家養老仍能夠實現代際之間的親密關系。雖然在現代社會,子女因工作和生活的原因,無法向家庭養老那樣給予老人無微不至的關懷,但子女定期的探望,以及不時的照顧,依然是老人獲得情感支持的重要途徑。最后,從服務供給來看,居家養老能夠享受更為多元化、系統性的養老服務。
正是居家養老積極地回應了老年人的現實需求,同時又很好地兼顧了各種深層次的文化與社會因素,所以,它成為當前社會比較推崇的一種養老模式。但因居家養老發展的歷史較短,相應的制度建設還不盡完備,在實際運行的過程中也暴露出一些問題,面臨著一系列的困境。
1.養老責任邊界不清,家庭成員形成福利依賴
居家養老,顧名思義,“家”在其中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居家養老服務要求“家”作為一個基本的養老平臺,以相對固定的社區環境為養老基礎,讓政府、社會、家庭、市場等幾個方面的力量,在“家”這個平臺上充分施展,發揮各自的優勢。在這里,家不僅是一個空間概念,它也是一個社會實體概念,缺乏家庭其他成員參與的居家養老,是名不副實的。但由于居家養老作為一種多主體參與的養老實踐,在實際運行的過程中,存在主體之間邊界不清,職責不明的情況。這集中體現為家庭與政府在養老責任承擔方面的失衡,不少家庭形成了嚴重的福利依賴思想。
案例7:HJ社區居家養老服務中心2010年成立了兩支助老服務隊伍,一支叫“特需服務隊”,主要為獨居老人提供情感疏導和精神慰藉;另一支叫“助老服務隊”,以提供老年人生活照料的家政服務為主。政府出資雇傭24位專業助老服務員的初衷是為一些家庭困難的老人提供上門服務,以彌補其家庭養老在人力、物力方面的不足。然而在現實中,有些家庭成員不僅不愿意承擔本應承擔的養老責任,反而搭便車,擠占老年人的服務資源。例如,以自雇保姆為由,申領專項津貼,卻用于兒女自家鐘點工服務(據中心統計,在全社區206位享受政府居家養老服務的老人中,有124戶家庭如此違規聘用鐘點工);要求助老服務業在老人就醫時陪護;要求特需服務員代替子女節日探訪父母等。
案例8:李大姐,36歲,HJ社區居家養老服務的助老員。按照規定,每位助老員每月至少需要工作110個小時,每小時的工資大概是10元左右,政府幫其繳金。她們的主要工作就是為老人提供一些基本的家政服務,比如洗衣服、打掃衛生等。李大姐表示,在工作的過程中,會遇到很多的問題,比如,按規定,助老員只幫助老人洗衣服,但有的子女故意將自己的衣服與老人的衣服混放在一起,讓助老員幫忙洗,而且時常是理直氣壯的。有的子女甚至提出一些超出助老員職責范圍的無理要求,比如讓助老員陪老人去醫院看病。對這些過分的要求,要是不答應,他們就投訴。所以,助老員的工作很難做,經常受到各種委屈。
在調研中發現,不少家庭成員對居家養老的理解存在一定的偏差,他們甚至認為居家養老就意味著家庭可以卸掉養老的責任,將其轉交給政府。很多人在這一想象中,深陷對政府的養老福利依賴之中而不能自拔。
2.評價機制硬指標化,服務資源分配不公
就調研的實際情況來看,受限于服務資源,目前尚不能提供普惠型的居家養老服務,因此,政府必須制定相應的準入條件,比如以老人的年齡大小,退休金的多寡,來形成享受居家養老服務的準入門檻。為便于相關居家養老服務政策的執行,原本一些抽象的原則都以數字的形式被硬指標化,①申端峰:《軟指標的硬指標化》,《甘肅社會科學》2007年第2期。從而達到公平、一視同仁的目的。
案例9:截止2014年底,HJ社區居家養老服務中心共執行市、區、街鎮的惠老政策16項,涉老實事項目7項。總體而言,服務項目多、一般都以年齡這項“硬指標”作為享受福利政策的標準。60周歲以上:“銀發無憂”意外保險、無障礙設施——安全扶手進萬家、“適老房”改造;65周歲以上:免費健康體檢;70周歲以上:尊老社會一條龍服務、日間照料服務、為老助餐服務、助浴服務;80周歲以上:上門助醫服務、特需服務、助老理發服務、“老伙伴”社區支援;90周歲以上:高齡老人營養補貼、節日慰問;100周歲以上:長壽補貼。
但是,這種“硬指標化”的評價機制在運行的過程中,也會偏離既定的政策目標,導致服務資源分配的不公,進而影響老年人的生活質量。
案例10:童阿姨,76歲,老伴81歲,有一個兒子,老兩口與兒子一起居住。按HJ社區的規定,年齡在70歲以上,退休金低于2020,且不與子女分開居住的老人,可以享受居家養老服務中心提供的助餐服務,即以每餐8.5元的收費標準向老人提供午餐服務。這一服務很受那些獨居老人和純老家庭的歡迎。童阿姨夫婦的年齡和退休金都達到了享受助餐服務的條件,但因與兒子共同居住,被排斥在服務之外。對此,童阿姨感到很委屈。她說,由于家庭條件較差,沒有能力購買第二套房子,迫不得已才與兒子住一起的。在上海房價這么高的情況下,能與子女分開居住的,都是條件比較好的。現在雖然與兒子住一起,但關系并不和諧,經常與媳婦發生口角,有時候媳婦甚至連煤氣灶也不讓他們用。童阿姨多次向居委會申請助餐服務,但礙于政策的規定,最后只好作罷。
從政策執行的角度來看,這種自上而下的“一刀切”式政策安排,一般都能夠相對便利地實現既定的政策目標。尤為重要的是,這種標準化的政策執行方式可以最大限度地照顧廣大居民的公平感。但在居家養老實踐中,這種客觀的公平僅是一種形式化的公平,由于評價標準的僵化,它在另一層面產生了實質性的不公,使得有限的為老服務資源并沒有得到合理的配置,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資源的浪費,進而形成資源供給的“馬太效應”。比如有些老人因身體方面的原因,迫切需要各類居家養老服務,但因年齡等方面的限制無法享受。而對有些老人來說,居家養老服務是可有可無的,但其自身的條件符合政策標準,重復享受各類服務資源。可見,居家養老服務過程中評價機制的硬指標化,讓有限的為老服務資源并沒有精準地遞送到真正有需求的服務對象手中。
3.服務對象高度分化,老年人潛力未得到充分發揮
居家養老力圖調動社會各方資源,為老年人的養老提供相應的服務。因此,在資源的供給過程中,則主要關注家庭、社會、政府、市場等主體如何為老年人提供了服務。在討論居家養老服務時,即便關注老年,也僅將其視為需要提供服務的對象,老年人的能動性未受到重視,自身的潛力未得到充分發揮。受制于這種思維定式,老年人往往成為居家養老政策的純粹實施對象,他們單向度地接受社會各界提供的服務。毫無疑問,居家養老服務的對象是老年人,但因年齡、身體狀況、受教育水平等方面存在差異,整個老年群體也并非是“鐵板一塊”。尤其是那些健康狀況較好的低齡老人,他們有很強的社會參與熱情,不愿意被視為社會的累贅,他們希望通過參與社會公益,實現自身的價值。
案例11:湯阿姨,68歲,中專學歷,老伴前年去世,有兩個女兒,但都住在別的區。退休前,湯阿姨是一名托兒所老師,現每月的退休金是2400元。作為獨居老人,湯阿姨經常感到精神孤寂,而老伴的離去,更讓她對生活充滿恐懼。每看到獨居老人死在家里好多天無人問津的新聞,她都會感到非常悲觀。為走出心理上的陰影,消磨閑暇,湯阿姨去年暑假的時候,去了江蘇海門農村的妹妹家,每天參與地里的農活,生活非常有規律,身體養好了,精神狀態也很好。湯阿姨認為,社會不應該僅把老年人當成負擔,完全的消費者,他們也有走出家庭、參與社會的需求,政府和社會應該搭建各種平臺,讓老年人根據各自的實際情況發揮余熱,減輕政府的負擔,為社會發展盡自己的綿薄之力。
在居家養老服務的過程中,沒有充分評估老年人的潛力和價值。如此一來,老年的價值無法體現,他們的精神孤寂和失落感無法得到排遣,容易引發各種心理和精神疾病。實踐證明,老年群體已經高度分化,不再是一個同質性的共同體,對于那些有能力和服務意愿的老年人,我們應該加強組織建設,為他們的潛力發揮提供平臺。
通過實地調研發現,居家養老在實際的運作中,仍面臨不少問題,有待進一步完善。據此,應該從家庭、政府、服務對象三個主體出發,有針對性地提出相應的優化路徑。
1.厘清責任邊界,重拾家庭在居家養老中的責任
眾所周知,隨著社會轉型對家庭結構的沖擊,家庭的養老功能逐漸弱化并不斷外移,這在一定程度上對傳統的家庭養老產生沖擊。面對這一結構性情景,我們不可能再以傳統的標準,要求家庭在養老過程中的責任承擔。在現實中,家庭所具有的資源,不能再滿足新形勢下的養老需求,政府、社會等主體應該進行合理分工,有序合作,共同承擔起養老的責任。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政府還是社會,他們在居家養老中所起的作用只是補充性的,家庭始終居于核心地位。但在居家養老服務實踐中,有些家庭拋棄本該履行的養老責任,甚至錯誤地認為,居家養老服務就是由政府兜底的社會化養老,家庭完全可以從中撤退。顯然,這一想法是不合理的。
家庭是人類社會的一個共同體,家庭成員之間基于血緣和姻緣結成的親密關系,是任何其他社會關系所不能替代的。具體到養老問題來說,老年人的情感支持和精神慰藉主要依靠家庭去滿足,這些責任,家庭必須堅守。猶如一位老人所說,當她喪失自理能力的時候,護工給她喂飯,與她兒子給她喂飯,肯定是兩種不同的心理感受。調研發現,那些高齡長壽老人,往往都是與自己的子女住一起的,家庭關系比較和諧。可見,即使在家庭養老功能不斷弱化的當下,家庭在養老中所具有的作用仍然是獨一無二的。因此,則必須強調,在居家養老過程中,重拾家庭的養老責任,變得刻不容緩。
政府在居家養老過程中,發揮著主導作用,然而那種大包大攬的方式,已經不合時宜。因此,在居家養老實踐中,必須明確劃定家庭與政府的養老職責邊界,同時,政府還需要建立一定的制度約束機制,督促家庭成員履行養老義務。由此形成合理分工、相互補充的居家養老秩序,杜絕家庭對政府的福利依賴。總之,居家養老服務的實現,離不開政府和社會的謀劃和支持,更需要重拾家庭的責任。
2.優化評估機制,將硬指標與軟約束相結合
針對不同的服務對象設定了不同的政策準入標準,這是政策制定的一般邏輯。顯而易見,這樣做的主要目的是保障服務對象選擇的客觀性和公平性,同時,也為政策的執行提供方便。但在調研中筆者發現,通過各種硬指標化的方式確立的評估機制,在實踐中如年齡、收入標準、居住模式等因素作為評估指標,凡符合一定標準的老人便可以享受某項服務,致使很多老人重復享受各種類型的服務。由此造成的后果便是,居家養老服務的覆蓋面狹窄,受益對象過于集中,那些真正有服務需求的老人,反而因評估的硬指標化被排斥在外。
有鑒于此,居家養老服務必須優化評估機制,適時引入社區基層的民主評議機制,將上級政府的硬指標與基層社會的軟約束進行有機結合,對服務對象進行綜合評估,以提高服務資源的有效利用,實現為老服務資源的精準遞送。一般來說,社區是各項居家養老服務政策落實的“最后一公里”,它直接與老年人對接,對他們的基本情況比較了解,它知曉哪些老人對服務需求更為迫切。所以,基層社區對老年人的生活狀況最具有發言權。
要優化居家養老服務的評估機制,政府應該適當下放權力,在服務對象評估的過程中,給基層社區相應的發言權,讓社區展開服務對象的民主評議,通過硬指標與軟約束相結合的綜合性評估,將那些真正有困難、有需求的老人納入居家養老服務體系中,打破資源分配的馬太效應“魔咒”,確保社會的公平正義。
3.構建社區公共空間,充分發揮老年人的主體性
居家養老將老年人的活動范圍基本限定在社區的內部,因此,社區基礎設施建設狀況的優劣事關老年人生活質量的高低,社區公共空間的有無、多少及優劣都會影響老年人主體性的發揮。從養老的內容來看,由于城市老年人一般都享有退休金和相應的醫療保險,養老的經濟供給一般是不成問題的。但由于生活節奏的加快、社會流動的加劇以及代際居住模式的分離,家庭的養老功能不斷弱化,尤其在精神慰藉方面,顯得力不從心。從政府的服務供給來看,由于在居家養老服務的過程中,政府過于注重生理需求及生活照料等可計量的勞務需求,對老年人的精神需求關注不夠,更重要的是,老年人的主體性被淹沒,未得到有效發揮。其中的主要原因是,社區缺乏必要的公共空間為老年人的主體性發揮提供平臺。
社區公共空間,是老年人走出家庭,融入社區,實現自我的有效平臺,它是老人自我表達、深度互動、情感交流的重要場所。在公共空間,不同的老人可以根據自身的興趣和能力,有組織地開展各種活動,充分發揮個人的主體性,豐富老年人的生活,提高養老情趣。此外,公共空間還是形成“話語共同體”的重要基礎。因“代溝”的客觀存在,老年人在家庭中時常處于壓抑的狀態,無法掌握話語權。子女認為,老人養好自己的身體就好,不應浪費精力干涉子女的生活。為避免家庭矛盾的發生,老年人往往選擇沉默。但這種壓抑和情緒不會自動消失,它們需要一定的渠道釋放。而社區的公共空間,如涼亭、健身廣場等,便成為老年人相互傾訴、彼此溝通的重要場所,在那里,老年人分享著生活的喜怒哀樂,在家庭中的不良情緒得到舒緩,進而形成了一個“話語共同體”。
由此可見,居家養老不僅要注重外在的資源輸入,同時也需要挖掘老年群體的內生性資源,發揮他們的主體性。但其主體性的發揮有賴于一定的公共空間和相應的組織平臺。所以,為了更好地完善居家養老服務體系建設,政府應該加強社區公共空間建設,優化社區空間資源的配置和布局,對社區內過度商業化的開發行為進行“去市場化”,建構涵括老年人在內的社區居民的公共空間。
來勢洶涌的“銀發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整個社會,對中國傳統的養老秩序構成嚴峻挑戰,無論我們訴諸道德的說教,抑或援引法律的強力,都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家庭養老功能的式微。在高度工業化的現代社會,家庭作為人類曾經牢靠的共同體,顯然無法完全勝任個體的養老職責。于中國而言,社會化養老服體系建設的滯后,加之民眾對傳統養老模式的偏愛,以及社會文化因素對養老模式的影響,使得機構養老的發展面臨多重困境。在這兩難的結構性背景下,居家養老作為一種兼具傳統與現代的綜合性養老方式,積極回應了根植于中國具體情境下的養老需求,于是成為當前城市社會的主流養老模式。本文以個案的形式,從老年人主位的視角,具體地呈現了居家養老的發生機制、發展困境,并通過政策與實踐的比照,最后就如何完善居家養老提出針對性的建議。受限于研究方法,文章不可能對居家養老進行面面俱到的研究,只是根據所選個案的實際情況,從中提煉出值得深入研究的幾個問題。比如,居家養老過程中的家庭責任的認定、評價機制的優化、公共空間的構建、老年人主體性的發揮等。總體而言,目前關于居家養老的探討還停留在具體政策研究的層面,整體研究尚缺乏系統性,相應的理論建構還不足。因此,居家養老的學術研究還有待相關學者繼續深化和推進。
(責任編輯:肖舟)
Urban Home Care:A Case Study of the Occurrence Mechanism,Practical Dilemma and Its Optimization Path
FAN Bin,XIN Tian
(School of Social and Public Administration,East China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Shanghai 200237,China)
Based on the case study,this paper makes a detailed analysis on the occurrence mechanism of urban home care,and points out that the decline of the function of the family and the lack of pension resources are the core factors of the home care.This paper summarizes three aspects:unclear pension liability boundary;hard index evaluation mechanism;highly differentiated service object.Finally,through the policy and practice of the control,recommendations on how to improve and optimize the possible path of home care for the elderly are given.
urban community;home care;aging
范斌(1962-),女,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社會福利與社會政策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福利社會學、社會工作學;辛甜(1978-),女,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社會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社會福利與社會政策。
C913.6
A
1008-7672(2016)04-012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