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怡代打”背后的契約難題

石翔

對于“阿怡代打”事件的各方因果，前文已經做了詳細的分析與解讀，這里就不再贅述，當整個事件中龐大的關系網與復雜的事件線被逐一剝離之后，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徹底被遺棄的契約精神。對于“契約精神”這個詞很多人一定都不會陌生，但究竟什么是契約精神，契約精神需要具備哪些要素，我們沿著“阿怡代打”事件的始末一起來看。

為何說阿怡違背了契約精神

契約精神是指在對私有財產尊重的基礎上形成的交易中平等、自由、守信的精神。在互聯網高速發展的今天，個人財產不再僅僅局限于有形財產，訊息等無形財產的重要性也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契約精神的適用范圍也從傳統的實物交易領域擴展到了重視信息與流量價值的互聯網產業中。

阿怡作為直播平臺上的主播，她在屏幕前的表現與在游戲中的精彩操作共同構成了她的產品即播出的內容，阿怡通過產品與每一個為她刷過魚丸和禮物的觀眾構成了實質的交易，而代打的行為意味著阿怡在交易過程中在產品質量上對觀眾的失信，這是違約的第一點。

通過銷售由代打提供的精彩操作這部分內容，阿怡自身的價值獲得了提高，而直播平臺在有義務披露的情況下選擇了隱瞞，那么契約中就存在權力的不對等。在被爆料之后，阿怡對于代打行為的辯解在同樣的契約中，背棄了誠實守信的精神。

在事件中，斗魚直播平臺同樣從阿怡所獲禮物收益中得到了直接利益以及所產生流量的再增值，也正是因為利益關系的存在，斗魚對于阿怡代打最初的默認到中間的洗白，再到最后的復播，目的是保持阿怡的流量，對于其他直播平臺而言整個過程表現為資源的不自由分配與規則的不平等。

做一個簡單的比喻：如果把阿怡比作一家公司，內容比作一只股票，斗魚比作這只股票的承銷商，觀眾比作股民，那么梳理起來就容易的多：作為一家公司，代打行為意味著公司對市場謊報其經營狀況，而斗魚作為承銷商也沒有盡到披露信息提示風險的作用，觀眾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大量購買“內容這只股票”，導致股票價格上升，公司阿怡與承銷商斗魚都賺得盆滿缽滿，而當內容失實被曝光之后，觀眾的投資隨著阿怡直播的結束瞬間蒸發。

在整個事件中，我們看到了平等精神、自由精神與誠實信用的精神的缺失，而這三點恰恰是構成契約精神的基礎，所以我們才要說“阿怡代打”是契約精神的缺失。

商業價值觀的偏差

隨著代打事件的深入，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整個直播行業契約精神的缺失，作為電競圈紀委的校長站出來在微博上手撕斗魚，其他各大直播平臺也都或多或少有在背后拍黑磚，其實直播平臺之間的互相傾軋乃至構陷，為的都是直播市場內的用戶資源，而平臺之間更習慣通過非常手段贏得市場中制造機會不平等和資源分配不自由的條件，而非拿出有市場競爭力的產品，這種獲得利益的方式顯然與契約精神有悖。

在整個互聯網行業中，這樣的案例同樣層出不窮，從早些時候其他打車軟件對于Uber的圍攻和聲討，再到餓了么被“315晚會”披露監管不嚴之后百度、美團的全力傾軋，為了登上行業老大，商家們更習慣想辦法把別人踩在腳下，而非做出優質的產品讓自己站得更高一點。好像在這個時候和大家來談好好做自己產品的迭代，不要想著辦法黑別人或者鉆空子，反而成了笑話。

放眼全國，在“山東疫苗事件”、“常州學校中毒事件”，“莆田系廣告事件”中，我們看到這些事件在最初的商業行為中都存在商業價值觀的判別，而在判別的結果里，一切規則和契約都被擺在了利益之后。從這些商業價值觀中，我們看到的是企業對于商業的理解還停留在“投機主義”和“搶先主義”的層面，希望依靠打理關系、回扣返點或占得先機，或獲得壟斷地位，從而借此發展起來。

過去殘缺的商業文化

人們常談契約精神，因為這是市場經濟發展中必不可少的一環。但回看中國過去兩千多年的歷史，契約精神一直沒能成為我們的基因之一。在中國的傳統的農業社會中，自給自足是社會基礎，貿易只是生活的附加內容，直接導致了商人一直不被主流社會所認可，士農工商的順序一直持續了幾千年。

另一方面，在中國傳統社會文化中更崇尚在規則中的變通，我們小時候就學的到田忌賽馬的故事，其實就是對于規則的破壞，上駟對中駟的對局體現了中國人的智慧卻也反應出了在文化上對于契約精神的不重視。

在農業文明中，身份是雙方關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內容，而商人的社會地位一直很低，如此情況之下交易就受到了抑制，平等交易幾乎無法保證商人的生存，中國歷史上輝煌的商人從范蠡到胡雪巖，背后站著的都是政治集團，商人更多是政客工具的身份出現。正是因為如此，以兵家、名家的“變通”為主導，不論手段只談結果和利益的商業文化逐漸形成。

隨著科技的發展與市場制度的改變，改革開放之后中國才真正從農業社會進入商業社會。經歷了近四十年商業社會的發展，雖然我們能自豪的說，如今的中國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但面對早已非昔日可比的市場體量，沿襲兩千多年的商業文化卻無法在一兩代人之內轉變。整個中國的商業文化中充斥著結果導向、利益導向，但是缺乏基本的商業原則。許多企業的商業思維還停留在權利套利，關系套利這樣初級的模式上，人們還沒能真正意識到契約精神在商業活動中的重要性，以及契約精神缺失帶來的后果。

失去的可能是整片天空

帶著對于契約精神重要性的疑問，我們回到代打事件本身來看。被確認代打的阿怡，幾天之后便在直播平臺復播，引起了整個行業的轟動，因此平臺還在其中賺足了曝光度與流量。我只能說阿怡和斗魚當下賺到了這些禮物和流量，付出的代價可能是未來觀眾對于整個直播行業的信任，當不信任爆發的時候，要面對的就是整個市場的萎縮，即便哪個平臺最終成了十角獸，面對沒草可吃的市場，也只有被餓死的命運。

對于負責內容產出的主播而言，如果類似內容造假行為繼續存在，受到最大損失的無疑是以職業選手或者退役選手身份進行直播的主播。失去技術向競爭優勢的選手主播們會因為粉絲的流失和心中的不忿選擇退出直播行業。那時對于游戲直播行業的頭部流量影響是巨大的。

在這次代打事件曝光之后，盧本偉、若風和笑笑等人以選手本身的影響力對于直播圈的大環境表達了不滿。如果哪天這些選手主播打算離開的時候，一定會爆發出更多的負面消息，行業中更多有悖契約精神的東西會通過直播的互動性迅速傳播到千萬級別的觀眾。當這些負面消息蔓延到社交平臺，整個社會對于直播行業的分數都會降低。

另一方面，負責渠道流通的直播平臺，如果直播平臺通過內容和流量的造假為其贏得了更多的投資，同行業內其他平臺也只能效仿，因為與開發內容相比這種違背底線的方法成本實在是太過低廉，但是平臺最終還是要面對流量變現的問題，當投資人預期的成本無法收回的時候，也就是整個行業崩潰的時候，而這一切的原罪都來自市場中契約精神的缺失。

在互聯網時代這種泡沫吹破的案例也并非沒有，前兩年非常火熱的有機蔬菜生鮮配送如今已經徹底銷聲匿跡，從過去的案例中也可以看到，在結果導向文化的支配下，當行業出現問題的時候緊接著的一定是全社會的質疑與批判。社交平臺上的負面消息與主流媒體批判的雙重壓力之下，無論是給有興趣的投資人，還是給新加入的圍觀群眾帶來的整體感受都是破壞性的，失去了觀眾土壤與投資營養的直播行業，最終將會面臨契約無法繼續建立，也就是市場行為的徹底消失。

行業危機也是社會危機

相信大家還沒有忘記前段時間持續受到關注的百度與莆田系醫院共同演出的鬧劇，同樣的平臺與內容，造假的莆田系與縱容的百度與如今的阿怡和斗魚的做法如出一轍，這種商業文化上的偏差導致了契約精神缺失的事件頻發，所以才有人說中國社會正面臨著歷史上最大的一場信任危機。

缺少了契約精神的市場，由于交易無法順利的深入，人們便不能通過市場創造出更多的價值，社會的發展也將陷入停滯。在資本市場異常發達的美國，曾經有家能源巨頭——安然公司。在2001年宣告破產之前，安然擁有約21000名雇員，是世界上最大的電力、天然氣以及電訊公司之一，2000年披露的營業額達1010億美元之巨。公司連續六年被《財富》雜志評選為“美國最具創新精神公司”，然而真正使安然公司在全世界聲名大噪的，卻是這個擁有上千億資產的公司，持續多年精心策劃、乃至制度化系統化的財務造假丑聞。從那時起，“安然”已經成為公司欺詐以及墮落的象征。而著名的會計事務所安達信，因為幫助安然詐騙，百年聲譽毀于一旦。摩根大通等銀行也因此被罰14億美元。安然事件之后，針對企業金錢至上的短視習慣，美國推出了《薩班斯法案》。法案的第一句話就是“遵守證券法律以提高公司披露的準確性和可靠性，從而保護投資者及其他目的”。

之前采訪過一位鋼鐵行業的企業家曾經講到，中國社會面臨的經濟危機，其實就是信任危機。彼此之間沒有了建立契約的信任基礎，無法享受人口紅利之后的商業文明是需要一條條供應鏈共同構建的龐大系統。而供應鏈的構建正是通過契約把客戶、客戶的客戶、供應商乃至供應商的供應商鏈接到一起。鏈條上的任何一個環節不尊重、不遵守契約都有可能導致整個供應鏈的失敗，也就是各節點企業的和行業的失敗。所以我們的鋼鐵行業只能完成簡單的初級加工，無法實現更高增加值的深加工乃至直接轉化為產品。

私權才是契約精神的核心

我們想要搭建起宏大的商業文明，在市場中獲得更多更長久的利益，就必須要有契約精神保證。對于個體而言，從農業社會向商業社會的轉變，就是從“身份”到“契約”的轉變，前面提到的投機、壟斷都是建立在身份之上獲利模式。現在需要放下身份，實現對于每個意思自治契約方的私權保護，只有如此才會有契約精神的土壤存在。

其實隨著文明的演進和物質的豐富，在中國私權已經開始為受到重視。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你家樓下有個工地在夜間施工，就會有人站出來維護自己的權益，其實知情權、隱私權甚至知識產權，都在私權范疇之列。

不久之前的英國脫歐，讓我們看到在市場經濟中，即便是“全球一體化”這樣擁有世界上最龐大利益集團推動的行為，一旦觸及了多數人的私權，還是會出現脫歐這樣的選擇。更合況在直播行業，如果觀眾們意識到在供需關系中自己處在了不平等的地位，私權受到了侵害的時候，一定會出現對于平臺的再選擇。那時，即使你有再好的頭部主播，與最基本私權相比起來也是微不足道的。

信用監督機制仍需完善

記得在之前采訪黃旭東的時候，他曾講到，“現在電競行業的市場已經足夠大了，即便是沒有外部資本的進入，如果你好好的做內容，是一定能夠活下去而且還活得不錯的。”

這是對于電競行業現狀的一種解讀，在電子競技最艱難的年頭里，大家可以彼此攙扶著砥礪前行，靠的不就是彼此之間的信任與平等么，這也正是契約精神的體現。雖然目前整個中國社會的契約精神都處在低谷，電子競技也難免受到整個社會文化和商業文化的影響，但無論電競還是直播，在行業中真正的利益集團還沒有建立時，是可以真正建立起契約精神的。

建立契約精神的起點應該是一套以保護各方私權為根本原則的信用監督機制。此次代打事件最終確認之后，騰訊封停了劉佳怡的賬號。而這種每一次個案的處理，是無法約束整個行業去實現契約精神的。作為電子競技行業的絕對權威，在不同的領域我們希望廠商可以站出來，去要求利益各方加入到某種信用監督機制之中。在代打事件之后騰訊發起的新直播公約，在出現問題的情況下具備了相應懲罰機制，但日常監督機制還未能完善。

作為可以幫助實現信用監督的信息傳播媒介而言，直播平臺如果想要長久的發展，也需要加入到信用監督中，這樣既保證了自己與用戶契約的實現，也利于行業內部的良性競爭與發展。當產業鏈上的各方重建契約之后，利益各方在資本上無謂的消耗即可減少，有了充足的資本去實現技術和內容的迭代升級，整個行業便能朝著更高的高度前行，而非像現在這般為了頭部主播爭的頭破血流，結果卻是越發的趨向同質化。

在所有“內容+渠道+用戶”的商業模式中，未來可以試著建立通過渠道對內容進行審查，在審查之后，獲得認可的內容得到渠道的背書的模式，此外，由行業內的第三方機構和廠商對受到質疑的內容進行核查。只有真正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信用監督機制，契約精神才能具體實現。

結語：

從“LOL小鴻”在微博上的舉報代打，到斗魚與《英雄聯盟》官方的共同追加處罰，近兩個月時間里“阿怡代打”事件在整個行業內不斷的發酵，引發了無數場激烈的討論。

我們與幾位直播平臺的經營者、主播、經紀公司的相關人員和行業內的其他從業者就“阿怡代打”進行了溝通和了解，在努力還原事件始末的同時，也希望能引起讀者的一些思考。“阿怡代打”事件可能很快就會被互聯網大潮中每天海量的信息所淹沒，但通過這次事件所折射游戲直播行業在商業模式上的瓶頸和商業文化中的迷茫卻是無法回避的。

隨著資本浪潮的卷入，電競直播各方的關系越來越復雜。無論是發言各方還是行動各方，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而這絲毫無益于問題的解決。如果有關各方不攜起手來，建立起強有力的制度約束，類似“阿怡代打”這類事情只會不斷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