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 雷,薄 瀾,姚海鑫
保險公司盈余管理問題的博弈分析
■裴雷,薄瀾,姚海鑫
本文在充分考慮保險行業特殊性的前提下,構建了保單持有人、保險公司管理層和監管部門的盈余問題收益函數,用博弈論方法分析了與保險公司盈余管理有關的各方行動策略,最后,提出了盈余管理治理的政策建議。
保險公司;盈余管理;治理;博弈分析
裴雷(1979-),遼寧沈陽人,遼寧大學商學院博士生,研究方向為保險公司財務問題;薄瀾(1979-),遼寧本溪人,遼寧大學新華國際商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公司財務研究、國際會計;姚海鑫(1962-),遼寧北鎮人,遼寧大學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公司治理與公司財務、博弈論及其應用。(遼寧沈陽110136)
盈余管理對于學術界和實務界,都是一個熱門話題。迄今為止,雖然盈余管理的定義在學術界還沒有達成一致意見,但其包含三種內涵:有價值的盈余管理會提高會計報告的透明度(Beneish,2001),有害的盈余管理是完全的誤導和舞弊(Healy、Wahlen,l999),中性的盈余管理是指不違反明確的會計準則前提下對會計報告進行操控,而不論其動機如何(Scott,2000)。
進行盈余管理方法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選擇會計方法:Neil(1995)研究發現企業通過選擇存貨計量方法先進先出法或者后進先出法進行盈余管理;Aharony、Lee、Wong(2000)研究發現,中國上市公司為了成功實現IPO的目的,常常利用應收賬款來進行盈余管理,主要手段是在IPO年度加速進行信用銷售,應收賬款顯著增加;趙春光(2006)的實證研究認為,為了避免虧損和實現對盈余的大清洗,虧損的企業會選擇轉回和計提資產減值的盈余管理行為;Petroni(1992)研究發現保險公司利用調整索賠準備金變化進行盈余管理。另一類是操控真實交易:孟焰、張秀梅(2006)認為,關聯交易是一種盈余管理手段,實現從上市公司轉移利益的目的;魏濤、陸正飛、單宏偉(2007)發現無論是虧損公司還是盈利公司的盈余管理相當倚重于非經常性損益,非經常性損益對上市公司扭虧乃至后續年度是否繼續虧損起到的作用遠大于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后的操控性應計利潤;Adiel(1996)發現1.5%的樣本保險公司通過再保險交易進行盈余管理以避免監管干預。
從博弈論的角度分析,盈余管理的行為及其治理是多個行為主體參加的博弈過程,已有學者采用博弈分析的方法研究盈余管理問題:鄧春華(2003)根據博弈論基本原理,提出只要存在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條件,就一定會發生盈余管理。蔡吉甫(2008)構建了博弈模型,量化分析了盈余管理的效用和動機。這些研究得到了一些有意義的結論,但假設較為嚴格,與現實情況有一定的距離。
通過已有研究可以發現,盈余管理的目的是實現利益最大化,手段是有意識地選擇性行為,現有研究主要集中于上市公司在IPO、再融資和虧損等時點的盈余管理行為,對于特定行業的盈余管理問題少有涉及。事實上,不同行業、不同治理結構的企業在進行盈余管理時區別很大,保險行業作為金融行業,其自身經營特點、治理結構和監管環境與一般上市公司和一般行業截然不同,本文在分析保險公司特殊性的基礎上,結合實際構建了博弈模型,對保險公司的盈余管理及其治理進行博弈分析。
保險是現代經濟的重要產業和風險管理的基本手段,2015年全國保費規模達到2.4萬億元,總資產超過12.4萬億元①數據來源于中國保監會網站,www.circ.gov.cn,在國民經濟中的作用日益增強。與其他類型企業相比,保險企業經營具有很多特殊之處。
一是經營特殊性。(1)經營對象的特殊性。一般企業經營活動的對象是實實在在的物質產品,從材料采購到制造加工再到銷售的每個環節,都是圍繞實物產品展開的。與之不同的是,保險公司的經營對象是無形的“風險”,保險是通過風險轉移將少數人的損失在整個群體中分攤,并運用大數法則降低風險。(2)生產過程的特殊性。一般企業是先支出成本,生產產品,將產品售出,最后取得銷售收入。而保險公司是先將保單銷售給投保人,合同約定事項發生或不發生時,支付各項賠償或給付(即產品成本),其順序剛好與一般企業相反。(3)經營成本的不確定性。經濟學中關于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的探討就是從保險市場開始的,投保人投保時的機會主義傾向和投保后的行為都會對保險公司經營產生影響,其經營成本具有不確定性的特征。
二是公司治理特殊性。(1)資本結構高負債性。保險公司作為金融屬性決定了其天然的高負債特征,我國《保險法》就規定,經營財險業務的保險公司當年自留保費不得超過實有資本金加公積金總和的四倍。保險公司經營過程中的負債來自于保單持有人,是保單持有人的履約準備,這與絕大部分一般上市公司(非金融機構)有著巨大的差異。高負債率提升了公司的財務杠桿,使得相同的資產收益率情況下為股東創造更大的凈資產收益率,保險公司的股東有著極大的動機,通過更大的經營冒進來獲得超額回報,這無形中加劇了保險公司的經營風險。(2)債權人分散性。對于保險公司而言,其保單持有人的分布必然是較為分散的。由于單一保單持保人的監督成本和收益無法匹配,搭便車現象普遍存在。再加上絕大部分保單持有人無保險專業知識,這就使得保單持有人作為債權人難以從債權治理角度發揮作用。
三是會計信息的特殊性。由于保險經營順序與正常生產相反,其定價、收入確認和成本確定方法都是在統計基礎上通過預測得到的,其財務報告中具體的相關數據的真實性、關聯性與其他行業有所不同。例如,資產負債表中的各種責任準備金數額是根據以往的統計數據和歷史經驗,再根據一定的精算方法確定的;而利潤表中的收入和成本的確認依賴于相關準備金的確定金額,具有較大的不確定性。保險公司財務報告的多個報表項目需要精算方法進行預測估計,這也使得保險公司的會計信息相比一般行業的企業會計信息更加難以理解,需要有相關專業背景的人士才能讀懂。
四是信息披露的特殊性。基于保險公司經驗的特殊性,一方面保險業是專業性很強的行業,信息不對稱問題突出,需要通過信息披露來提高市場運作效率和增加企業透明度;另一方面保險公司先行收取保費再履行保險合約總的義務,其經營穩定性關系到廣大消費者切身利益,也需要加強信息披露來公告自身經營狀況。因此,行業監管部門對于非上市的保險公司也要求其進行信息披露,2010年4月,中國保監會公布《保險公司信息披露辦法》,要求保險公司其年度信息披露報告,包括財務會計信息、風險管理狀況、償付能力信息、重大關聯交易和重大事項等信息,從信息披露規定可以看出,保險公司具有準公眾公司的特征。
綜上分析,保險公司進行盈余管理有存在的基礎,一是具備盈余管理的條件,保險公司報表項目列報專業,會計政策復雜,一般公眾無法識別;二是具備盈余管理的動機,穩定、較好的報表數據有助于向潛在客戶和其他利益相關者傳遞公司經營良好的信息,滿足管理層的需要。但保險公司作為金融單位進行盈余管理的危害也是嚴重的,由于負債率高和債權人分散,過度的盈余管理會過度積累經營風險,如果發生破產,將在金融行業間傳遞風險,形成系統性風險。因此對于保險公司盈余管理的分析應該突出保單持有人(即主要債權人)的主體地位,參與博弈過程,對于參與各方的收益函數的假設也要充分考慮行業經營的特殊性。
(一)基本假設
為了更直觀地說明問題,本文簡化了模型設計,假設盈余管理是過度的盈余管理,短期內可以提升公司價值和保單持有人效用,但長期會損害公司價值,在一定概率下會導致公司破產。假設保險公司盈余信息提供者是公司管理層,使用者是保單持有人和監管當局。
本文首先構建兩個博弈模型,一個模型博弈雙方為保單持有人和保險公司管理層,另一個模型博弈雙方為監管當局和保險公司管理層,并做如下具體假設:
第一,博弈參與方都是理性經濟人,以追求自身效用最大化為目標,參與方都了解博弈的結構和自己的收益或支付。在未進行盈余管理時,保險公司管理層的收益函數為:
U1=Y1;
保單持有人的收益函數為:
U2=Y2;
監管部門工作目標是保護保單持有者權益和維持行業長期穩定發展,因此,其收益應包括保險公司管理層的收益的函數f(U1)和保單持有者收益的函數g(U2),監管部門分別賦予兩者不同的系數α 和β,收益表達式為:

第二,保險公司管理層有動機進行盈余管理,在進行盈余管理時可以帶來額外收益(Y1′),包括更大的業務規模和資本市場的更好表現等,也可以帶來負收益,包括被監管當局發現后進行處罰的罰金和處罰衍生的負面影響(F)和除此之外的負效應(C1),不進行盈余管理時有正常收益為Y1。公司管理層純戰略是選擇盈余管理或不盈余管理。存在盈余管理時,公司管理層收益函數為:

第三,保單持有人可以對公司管理層的盈余管理行為進行識別,但要額外付出成本(C2,如獲取知識、獲取公司經營信息等),公司管理層的盈余行為可以給保單持有人帶來正負兩方面收益,正收益是公司履約能力的增強和投資收益的增加①有的保險產品如投資型分紅險和投連險等,是根據保險公司資金運用收益情況給予保單持有人分紅。(Y2′),負收益是在發現盈余管理而引發破產情況下給保單持有人的損失(C3),保險公司不進行盈余管理的情況下保單持有人獲得正常收益(Y2′)。保單持有人純戰略是發現盈余管理行為和不發現盈余管理行為。存在盈余管理時,保單持有者的收益函數為:

第四,監管部門有責任對盈余管理行為進行監管,監管的方法是包括進行查處,要付出查處成本C4和采取查處之外的方法進行監管需付出成本C5,如果未進行干預保險公司發生破產監管當局將承擔政治損失C6(如破產給社會福利帶來的損失和監管當局自身的政治聲譽等)。存在盈余管理時,監管部門的收益函數為:

(二)保單持有人與公司管理層的博弈模型
根據以上假設,保單持有人與公司管理層盈余管理的博弈矩陣如下:

表1 保單持有人和保險公司管理層之間博弈矩陣
對于單一保單持有人來說,由于主動發現保險公司管理層進行盈余管理要額外付出高額成本(C2),且在保險公司管理層進行盈余管理的情況下保單持有人仍要支付破產支出,因此無論保險公司管理層如何選擇,保單持有人都會選擇不發現的策略。
對于公司管理層來說,保險公司盈余管理引發的罰款(F)和其他負效應(C1)的成本是很大的,但在此博弈模型下,保單持有人發現盈余管理的情況下引發監管部門進行處罰的概率是很低的,保險公司管理層極大可能權衡后認為盈余管理帶來的正效益(Y1′)要大于負效益(F+C1),即(Y1+Y1′-C1-F)>Y1,此時,對于公司管理層來說,進行盈余管理是占優策略。
可見,在此博弈模型中,保險公司管理層進行盈余管理而保單持有人不發現是個絕對占優策略均衡。值得注意的是,保單持有人明知盈余管理有害的情況下仍然選擇不去發現的策略,這與現實邏輯不符,主要原因是單一投資者的發現成本C2過高,在所有保單持有者(假設為n個)合作的情況下,單一投資者需要支付的成本就為C2/n,這將改變博弈的結構①在保單持有者選擇發現策略和不發現策略的情況下,導致的破產的概率是不同的,選擇不發現戰略時支付的C3更高,在C2/N足夠小的情況下,保單持有人會選擇發現戰略,構建博弈模型時為便于分析假設了兩者相同。。實際上,對于單個保單持有者來說,這是個典型的“搭便車”問題,盡管保險公司管理層盈余管理帶來的后果是嚴重的,但由于個人支付成本過高,誰都沒有動機去發現,使市場沒有效率,導致市場失靈。這種情況下,發現盈余管理行為就是成為了公共品,需要監管部門介入,通過制度安排來解決。
(三)監管部門與公司管理層的博弈模型
根據以上假設,監管部門與保險公司管理層盈余管理的博弈矩陣如下:

表2 監管部門與保險公司管理層盈余管理之間博弈矩陣
假設該博弈是完全信息的靜態博弈,根據矩陣中不同策略的收益比較,該博弈不存在絕對占優的策略均衡,但存在一個混合策略納什均衡。假設監管部門發現盈余管理的概率是p,沒有發現的概率是1-p,保險公司管理層進行盈余管理的概率是q,不進行盈余管理的概率是1-q。
需要說明的是,在本博弈模型中,保險公司管理層的收益U1和保單持有人的收益U2與監管部門是否發現盈余管理息息相關,因此他們都是p的函數,監管部門發現盈余管理對于保險公司管理層來說將承受的罰款和其他負收益,因此U1是p的減函數,即u′1<0;而對于保單持有人來說,解決了個別持有人無法解決的問題,使其長期利益得到保護,因此U2是p的增函數,即u′2>0;監管部門的收益與保險公司管理層的收益、保單持有人的收益是同向變動的,即f(U1)、g(U2)均為增函數,結合前述可知:f′p(U1)<0,g′p(U2)>0
監管部門的預期收益為:

保險公司管理層的預期收益為:

監管部門和公司管理層預期收益的最優化一階條件為

對兩式計算后可得混合策略納什均衡解為:

即為使自身利益最大化,公司管理層用p*的概率進行盈余管理,而監管部門用q*的概率去發現。
(四)博弈分析基本結論
通過以上博弈分析,我們可以得到如下結論:
1.從保單持有人與公司管理層的博弈模型中可以發現,在盈余管理是有害的前提下,保單持有人單獨無法形成有效監督機制,引入監管干預是解決問題的必然選擇。
2.從式(3)可以發現,對于公司管理層來說,進行盈余管理的概率取決于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盈余管理為自身帶來的額外收益越大,進行盈余管理的概率越高;
第二,進行管理被發現時監管部門進行的罰款金額和其他負面效應程度,懲罰越大,進行盈余管理的概率越低;
第三,沒有有效干預的情況下,公司管理層傾向于進行盈余管理以實現自身效用最大化。
3.從式(4)可以發現,對于監管部門來說,發現公司管理層進行盈余管理的概率取決于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監管部門在考慮自身效用時賦予了市場參與者公司管理層和保單持有人效用的系數α和β,賦予α的數值越大,即更多的考慮保險公司管理層的收益,發現盈余管理的概率越低,賦予β的數值越大,更多的考慮保單持有人的收益,即發現盈余管理的概率越大;
第二,監管部門發現盈余管理的成本(包括檢查成本和其他制度運行成本)越大,發現盈余管理的概率越低;
第三,公司管理層進行盈余管理導致公司破產給監管部門帶來的負面效應越大,監管部門發現盈余管理的概率越大。
前文用博弈模型分析影響盈余管理和治理的有關因素,需要說明的是,模型假設盈余管理是有害的,這與現實并不完全相符,有的盈余管理是為了減少經營業績波動過大而進行的,有的是為了加強財務報告的透明度進行,這些盈余管理行為并不是有害的,有時還是有益的。對于有害的盈余管理行為,基于前文的分析,可以提出如下監管建議:
一是監管部門要積極干預。保險公司的盈余管理行為是很專業也是很難發現的,無論是普通投資者還是保單持有人都沒有動機主動去發現盈余管理,發現盈余管理本身具有“公共品”的特性,在個人無法提供的情況下,需要政府監管部門積極干預,用良好制度安排解決這個問題。
二是監管部門要定位準確。監管部門對于市場參與者利益的關注程度決定了出臺監管的政策和監管方法,在干預盈余管理行為中,監管部門應站在防范化解區域性、系統性風險的高度,以保護消費者利益為出發點,在考慮監管部門自身效用時,要更多的加入消費者效用的權重。中國保監會提出的保險監管核心價值理念“監管為民、依法公正、科學審慎、務實高效”也將“為民”作為首要原則和監管的終極目標,這與本文的研究結論是一致的。
三是監管部門要創新方法。博弈分析中可以發現,監管的發現成本越高,發現盈余管理的概率越低,這似乎使問題更加無解。但應當注意的是,發現的方法有兩個,分別為查處和其他制度安排。查處對于監管部門來說,不但成本巨大,而且效率非常低,保險公司由于被檢查的概率不高,會產生“投機心理”,加大盈余管理行為。這樣的情況下,“理性的”監管部門只有在其他制度安排方面想辦法,以降低發現成本,提高發現盈余管理的概率。例如可以加強非現場監控,構建盈余管理的監控預警體系,提高發現效率,也可以加強保險公司信息披露工作和引入審計、評級等第三方鑒證等方式利用市場化的制度安排,解決發現盈余管理的成本過高問題,達到社會福利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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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840.4
A
1006-169X(2016)07-0086-05
遼寧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項目“內部資本市場視域下的我國企業集團債務融資與盈余管理關系研究”(L14BGL017);遼寧省教育廳科學研究一般項目“遼寧省地方政府企業債務融資中的盈余管理問題研究”(W2013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