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可的笛聲

王悠然

聽，那裊裊的笛聲，飄在山間，蕩在田野，鉆進人的心里，重復著同樣的曲調，簡直沒有間隙……

傍晚的時候，大片大片的紫茉莉開花了，淘氣的風撥弄著花蕊，“呼”地一下抖開醉人的芳香。啊，這是媽媽的味道，她喜歡將野花采回家，屋子里，她的衣服上，都沾上這樣的香氣……木可這樣想著，流下滾燙的淚水。

“嗨，你好。”背后忽然有人說話。

木可慌忙擦去眼淚，轉過頭，看見一只雪白的兔子從大葉艾蒿叢里鉆出來。白兔說：“一邊采蘑菇，一邊順著笛聲走，就來到這兒了。那笛聲太美妙，讓我想起陽光下閃著五彩光點的露珠，想到小河里叮叮咚咚拂過卵石的潺潺溪流，不知為什么還有點讓人想哭呢。啊！吹笛子的人一定就是你吧？”

木可怔怔地站在原地，心想：天哪，居然遇見一只會講人話的白兔精！村里的老人說過，遇見稀奇古怪的家伙，一定要躲得遠遠的，它們是妖怪！會吃人的！可是，白兔的話卻讓他的心軟軟的，真的好久沒有人和他這樣講話了，木可情不自禁地將心事對白兔和盤托出了：“竹笛是我吹給媽媽聽的，半年前，也是這樣的黃昏，她獨自去了山坡就沒有再回來……我和鄉親們搜遍了整座山，也沒找到。他們說，媽媽被野獸吃掉了。”木可聲音顫抖，“我不相信，媽媽一定活著！肯定是我淘氣惹她生氣了，她順著延綿起伏的山去了遠方。我每天爬到山頂，吹響她最喜歡的曲子，笛聲飄向遠方，我期待她能聽到，能順著笛聲回來……”

白兔默默傾聽，半晌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這是個好辦法，我覺得媽媽會聽到你的笛聲。”“謝謝你也這么想。”木可看著白兔，他發現它的眼睛是藍色的，和天空一樣藍，和湖水一樣清澈。木可說：“村里人都覺得我這么做傻透了，才不理會他們的想法，對吧？”

白兔沒有言語，低著頭，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你怎么了，藍眼睛？”木可問。

白兔緩過神，有些驚訝：“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猜的。因為你的眼睛是好看的藍色。”木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我的名字叫木可。”

白兔聽了抿嘴兒笑了。不知何時，太陽隱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淡紅。“肚子一定餓了吧！木可，去我家吧！喏，我家就在紫茉莉盡頭。”“好。”木可點點頭。

初秋的晚風有些冷了，墨藍的天空上閃著三兩顆小星，越發明亮。

“到了，到了。”藍眼睛說。木可看見一座小木屋，透過窗，是橘色燈光。

藍眼睛咚咚敲響門——一只系著紅圍裙的兔子走出來，嗔怪說：“天黑才回家，餓壞你這只饞兔子！”藍眼睛吐吐舌頭：“媽媽，這是我的朋友，他叫木可。”又在木可耳邊悄悄說，“這是我的媽媽，她有些嘮叨。”

“阿姨，您好。”木可禮貌地向兔媽媽鞠了一個躬。

“好好，快進屋吧，飯做好了。”兔媽媽笑吟吟地說，“先洗手哦。”

屋里很暖和，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他們圍坐在原木桌前，熱氣騰騰的疙瘩湯拌著軟軟糯糯的白米飯。湯里放著酸爽的西紅柿，翠綠的菠菜葉，筋道的面疙瘩和一點香油一點蔥。

“真香。”木可大口吃著。

“好吃就多吃。”兔媽媽一個勁兒說，“多吃、多吃。”

木可鼻頭有些發酸，真的好久沒人陪他一起吃這么可口的飯菜了。他吃得好飽。

“今天就住我家吧。”藍眼睛說。“是呀，住下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兔媽媽也這樣說。“好。”木可點點頭。

藍眼睛將自己的小屋和床讓給木可，并為木可準備了新被子。他們互道晚安后，藍眼睛跑去大屋和兔媽媽一同睡覺了。木可躺在松軟的床上，臨床有一扇窗，正巧可以看到星星，皎潔的月光溫柔地灑進小屋，讓木可內心寧靜，他很快睡著了，什么夢都沒做，一覺到天亮。 “早安呀！”藍眼睛笑瞇瞇的，它長長的大耳朵上一邊夾著一個花生殼。木可被它的模樣逗笑了。

“好看吧，這是我的耳環，城里的姑娘都這么打扮呢。”藍眼睛眨眨眼，撒嬌似的說：“木可，你教我吹竹笛好么？”“好。”木可點點頭。

“太好了。”藍眼睛說，“如果你丟了，我就可以吹響竹笛尋找你。如果我丟了呢，你也會吹響竹笛尋找我么？”

木可笑笑，覺得這個問題傻透了。

“孩子們，吃飯啦！”兔媽媽大聲喊道，“洗手哦！”

飄著奶油香氣的蘑菇湯和剛出爐的金黃面包讓人垂涎欲滴。

“真香！”藍眼睛吧唧著嘴兒。

蘑菇湯里放著碎芹、洋蔥、奶油、滑溜溜的蘑菇、一點鹽和一點胡椒粉。“真香。”木可也這樣說。“好吃就多吃、多吃。”兔媽媽笑瞇瞇的。

木可埋著頭，含糊答應著，心里卻覺得奇怪——啊，媽媽在吃飯前也會說“洗手哦”；媽媽也終日系個長圍裙，像個陀螺在廚房不停忙，也會將爐臺、炒鍋刷干凈才坐下來吃飯；媽媽也會說“多吃多吃哦”。最奇怪的是，連每一道飯菜都是媽媽烹飪出的味道！配料簡直都一模一樣！那么合胃口，那么熟悉……難道，她就是我媽媽？木可被自己大膽的猜測嚇了一跳，他搖搖頭，唉，一定是我太思念媽媽了。

可是，看到這一幕他呆住了——兔媽媽倚靠在窗前，陽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瞇著眼睛，神情和媽媽像極了。她從一個木盒子里拿出一條金燦燦的手鏈熟練地戴在手腕上。木可的心在怦怦怦跳，啊！這條手鏈絕對不會認錯，是去年在集市上給媽媽買的禮物！真的是媽媽！可是，媽媽已經不認識我了，木可非常傷心。他咬著牙，攥緊拳頭，是藍眼睛，不，是白兔精，它掠走了媽媽！把她變成一只白兔！騙子！強盜！木可突然感到頭皮發麻，他想，完了，說不定我也變成了一只白兔！也將會失去記憶，成為它的傀儡……木可跌跌撞撞地跑到鏡子跟前，他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氣喘吁吁癱倒在地上。“還好，還來得及……”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一旦白兔精撕下偽裝，露出血盆大口，張牙舞爪……木可不敢再往下想。只有一個念頭：逃跑！快逃跑！

深夜，木可聽到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開始行動了。他要潛入媽媽和白兔精的房間，帶媽媽一起逃走！他輕輕地推開門，卻被一個走動的黑影嚇了一跳，看清了，原來是變成白兔的媽媽！媽媽也嚇了一跳，悄聲說：“噓，木可，我們快走！”木可點點頭，他們躡手躡腳走向大門口。

啪啦——啊！慌亂中木可將桌上的瓷盤打翻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燈亮了。白兔精站在他們身后：“你們在干什么？”

木可不知所措，白兔精幽藍的眼睛讓他害怕。

“快跑！”媽媽打開門，拉著木可沖進漆黑的曠野。

“喂，你們要去哪兒——”白兔精朝著他們的背影大聲呼喊。

別回頭！千萬別回頭！木可和媽媽像兩只被獵人追趕的麋鹿，不停地奔跑。他們鉆進樹林，貓頭鷹在頭頂的枝頭凄厲的哀嚎。他們蹚過冰冷的溪水，越過一個又一個山丘，筋疲力盡卻不敢停下腳步。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犬吠聲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啊，進村了！木可和媽媽做夢一樣踏進久違的家！木可驚喜地發現，不知何時媽媽褪去了白兔模樣，恢復了人形！

“媽媽，你記起我了么？我好想你！”

“你是我的孩子，怎么可能忘記。”媽媽開始回憶，“那一天，你說想喝蘑菇湯，我便去山上采蘑菇，卻不小心從半山腰滾落，昏了過去。等我醒來睜開眼，一只白兔甜甜地叫我媽媽，印象里我是有個孩子，但頭暈暈的，具體的好多事都記不清了，就糊里糊涂做了它的媽媽……直到你出現，我的孩子，我的記憶就清晰起來了！我意識到我們的處境很危險！它可是一只白兔精啊！我只好裝作不認識你，并一直尋找機會逃走！”媽媽將木可緊緊摟在懷里：“孩子，我們不會再分開！”

村里的人看到木可媽媽回來了，都驚訝極了。媽媽告訴他們，這半年她是去遠房親戚家了。后來，木可娶妻生子，日子過得很平靜。那段經歷他們對誰都沒有說，但唯獨他——木可九歲的兒子。

淘氣包總是纏著木可講一個又一個故事，木可將白兔精當成故事講給兒子聽，并嚇唬他說：“不聽話就叫白兔精把你抓走！”

兒子聽了卻說：“真的！太好了，我真想去白兔精的家！”

木可感到奇怪：“難道你不害怕？”

“不害怕！”兒子認真地說，“它是好人，是它救了奶奶，又幫你找到媽媽。爸爸，我覺得，白兔精聽了你的講述就猜到它‘撿到的媽媽就是你的媽媽，所以帶你回它的家。遲遲沒有告訴你真相，是因為它舍不得！因為它同樣愛它的媽媽！它喜歡你，更希望你們可以留下！但是，你和奶奶卻拋棄了它……它好可憐呀。”

木可愣住了，竟然說不出一句話。窗根兒下做針線活的奶奶聽了孫子的話，走了神，被針扎了手，生疼生疼的，她像是自言自語：“唉，不知道山上那個孩子過得好不好，一個人孤單不孤單呦……”

木可忽然間特別想吹響竹笛，可惜翻箱倒柜也沒找到。他打算削一支新竹笛，送給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