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農民到老領導

“老路叔，幾年不見，我都快認不出你了……你呀，真像是北京來的老干部！”財子哥瞬間像被孫悟空施了定身術，驚愕地瞪大雙眼，半天回過神來。他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緊緊握住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充滿血絲的眼睛流露出強烈的羨慕之情。瞧他，“呵呵”笑著，情不自禁地贊嘆著，握著爹的手好久也沒松開。

爹有點害羞了，也“嘿嘿”笑著。不過，他心里展揚著呢，連臉上的老人斑也漾著歡喜。

“呀，我的老路爺呀！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退休領導呢！您哪，老鼻子精神了！咋越活越年輕呢？莫不是偷吃了什么仙藥了吧……快告訴告訴我，我好回去告訴俺家老爺子……”賣豬頭肉的永成子人精，眼尖，嘴甜，見什么人就說什么話。這不，他大老遠就嚷嚷開了，聲音大得好像全村人都聽得見。

“不是說老當益壯么？古人說，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爹的眼里噙著得意的笑，竟用鏗鏘的文登土話慢悠悠地吐出這么一句文縐縐的話。

暈！連我都驚詫得不能再驚詫了。我的爹，沒念過一天書的爹，和黃土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爹，已是耄耋之年的爹，竟突然會用成語和詩詞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爹幾年沒回村，竟成了精。

他修煉得爐火純青，已不再是人們記憶中那個只會談怎么種莊稼的老鄉熊了。

看他，頭上戴著一頂嶄新的銀灰色禮帽，脖子上圍著一條藍底紫格的圍脖，身著一件銀灰色的風衣，腳上踩著一雙油光可鑒的黑色皮鞋，右手拄著一根雕著精美花紋的龍頭拐杖，原本被日頭烤成黝黑色的老臉竟也捂白了，怎么看都像個極有身份的老領導。這一身裝束是我選的，皮鞋是二哥送的，拐杖是大嫂買的。看得出，具有一定審美眼光的爹對這套行頭絕對滿意。這個季節一出門，必定從頭到腳，包裝整齊，一絲不茍。這次回村，更是對著鏡子穿得格外仔細。他時髦的模樣讓他的老伙伴們徹底“醉”了，他們的艷羨之情溢于言表。

瞧爹，這么大歲數了，還這么臭美？我們暗自竊笑。

看人不能光看外表，還要看內涵。

爹不僅嗜好咬文嚼字和旁征博引，甚至說話的語氣都“升華”了，完全是老領導的派頭。就連和我這個親閨女說話，亦要擺譜兒。“你，還有——什么——要緊的——事嗎？啊——”我在電話這頭聽到他那種刻意表達出的居高臨下的語氣，一時語塞，竟有了“我沒事”就掛了的念頭，又不覺好笑，仍和他沒完沒了地聊起來。聊著聊著，他的官腔漸漸淡了，不知不覺間又回歸到他樸實的農民本色……

其實，也不能怨他，他也許天生就是個模仿力極強的聰明人。

在我家的時候，他不愛呆在家里，總愿意到樓下和城里的老人們閑聊。一開始，他有些自卑，訕訕地跟我說，人家怎么古今中外的事兒都知道呢？……我說人家也許是讀過書的，可能當過干部，又會看報，咱不能和他們比，就勸他要多聽少說。但他，并不甘心，大有“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氣概。每天一回來，就鎖定中央一臺的新聞聯播、中央四臺的國際新聞和海峽兩岸等欄目，反反復復地看。半年過去，他竟自學成才了，常常在不經意間語出驚人。連樓下在糧食局退休的曲大叔都問我爹是從哪里退休的，退休金有多少等等，搞得我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就是個地地道道的老農民，手里的倆錢兒都是兒女們孝敬的……

可是，確實如此，怎么越看爹越不像農民了呢？……

可別說，老爹的風度頗佳，儼然底蘊深厚。更出奇的是，他還樂意耽誤自己的時間，經常檢閱一下我們的知識面，像個外交部長似的。譬如，這幾天美國和韓國在搞軍演，朝鮮是怎么反應的，中國是怎么反應的；蔡英文大選成功，國民黨是怎么表態的，對大陸是好事還是壞事；中國在釣魚島那兒，派了幾艘船來巡邏，惹得日本又跳出來說三道四；日本地震多少級，遇難多少人；對中國南海，哪些國家態度不老實，心存野心……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我們一愣一愣的。見我們雖是名義上的文化人，但對政治事件卻恍若隔世，他先是以老黨員的身份嚴肅地告誡我們，然后就興高采烈地一一講解。我們只好正襟危坐，側耳聆聽，虛心請教，還要發自于心地贊美他的確是個優秀的黨員，一字一句都見愛國心……

回村后，爹就更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滔滔不絕地跟不關心時事的老伙伴們講起重大新聞或是道聽途說的奇聞軼事。他在梧桐樹掩映下的露天“大舞臺”上，繪聲繪色地講，痛快淋漓地講，慷慨激昂地講，似乎幾天幾夜也講不完。身患嚴重哮喘病已多年的他，“演講”時居然也不咳也不喘了，硬把老伙伴們一個個都鎮住了。

爹，在村里竟擁有了粉絲，竟成了諸多中老年人崇拜的偶像。

老粉絲們不僅羨慕爹見多識廣，更羨慕爹游遍千山萬水，賞盡大好河山，嘗盡天下美味。

其實，我們工作那么忙，也就是趁著閑暇時開車帶爹到附近沿海或周邊景區溜達溜達，順便帶爹到路邊野店嘗嘗所謂的農家宴或特色小吃罷了。但在爹心目中，這就是旅游，就是下館子，是無上榮光的，是村里別的老人撈不著享受的高級待遇。所以，經他一夸張，就硬把他們統統唬住了……因為爹一走路就喘不上氣來，所以我們一般是隨著他的節奏，走一步停三步，順便給他留下一大堆美照。我還專門為爹設置了一個電子影集，美其名曰“老帥哥”。爹很驕傲，常常抱著手機靜靜欣賞，嘴角揚著孩子般純凈的微笑。在旖旎的風光中，每一張照片中的爹都春風滿面。照得特別好的那幾張，爹的形象的確像到某地視察的老領導，眼光深邃，步履穩健，氣質不俗，似有高瞻遠矚之神采。爹也看出了門道，怎么看也看不夠，還讓我務必把照片逐一發給親朋好友們，尤其是要發給他的孫兒們，讓他們都看一看……一時間好評如潮，爹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膨脹和滿足……

前幾天，大哥提議我們到飯店給爹過生日。說實在話，我很想在家給爹過生日。不是怕花錢，而是我們這里要什么有什么，山珍海味都不缺，當天置辦最新鮮的東西，在家里擺上一大桌子，也很豐盛，不會比飯店差的，場面也會很溫馨，還特別衛生呢……但轉念一想，還是上飯店吧，即使是花同樣的錢，爹這個老小孩一定會覺得在飯店里有面子，有氣氛，有品位，私下里說不定認為村里人都會為此眼饞著呢……這，會讓爹又能興奮很長時間的。他高興了，身體就好；身體好了，晚年的生活質量就高；他生活質量高了，我們也舒心——于是，我們那天就前呼后擁著爹，一起去了飯店慶祝。爹果然欣喜異常，滿面紅光，雙眸有神，笑聲朗朗，嘴巴一直就沒合上……

我很替爹的老伙伴們擔憂——他們一定又得“享福”了，一定又得傾聽爹生日后的“幸福感言”了！他還指不定怎么“吹”呢！他的老伙伴們，又該眼紅得睡不著了。嘻嘻……

爹，越老越活出尊嚴來了。

只要他開心，就比什么都好。

而且，有這么一個一直成長著的爹，有這么一位堪稱與時俱進的爹，有這么一枚極具老領導范兒的國寶級的爹，我們的腰板都挺直了，也蠻自豪的呢！

譚金蕓，女，1971年6月生，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文登區作家協會會員，威海市文登區文昌中學教師。在《山東教育》《中國基礎教育》《中國德育》等報刊上發表文章40余篇。近期以筆名“心暖花開”在《威海晚報》發表散文、詩歌60余篇，詩詞《浣溪沙·窗外》獲第二屆中外詩歌散文大賽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