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地帶

王信國

兩道鐵軌是從我站立的隴原麥子地旁穿過的。那時，我就知道，我向東的方向是筆直的八百里秦川，我向西的方向是蒼茫無際的戈壁大漠，是地殼硬度非常而地下石油天然氣噴涌的新疆。在長輩們的眼里，那就是天的邊際，地的盡頭，是內地人常提的古時稱為西域的地方。

從我第一次聽到西域這個地名時，感覺中就似乎隱藏著某種預兆。好像這名字在上輩子就耳熟能詳了。是親切還是誘惑？或許是一種召喚吧！我不能清晰地說出與我早有了某種契約，某種難以抗拒的邀請。

對我而言，這又是一個痛苦與幸福并存的人生體驗選擇。我的痛苦是驗證“背井離鄉”深層的涵義，是一種艱辛與孤獨互融的情感奴役。我之所以想到“幸福”，是對新疆心懷的好奇與渴望，屬理想的范疇成份多一些。于是，新疆就像一塊磁鐵，吸引我這塊讓父輩恨不成鋼的“鐵”前往。

沒有過多考慮，就朝著向西的方向出發了。身后留下隴原大地上所有的麥子地。我的腳印深陷在麥子地松軟的黃土里，我在身上拍下的塵土落在綠茵茵的麥苗上，被風一吹或讓雨水一淋，就是麥子地的一部分。就像我后來無數次的夢境，連十指都長出顆粒飽滿的麥穗，連呼吸都是麥香的氣息。

我沒有刻意做出發前的準備，幾乎是自然狀態下的自然行為。我無法確立自己行程的目的。謀生、探親或旅游什么的。就像一粒草籽，被風吹著行走，讓雨淋著趕路。從未奢望就地扎根，更談不上開花結果。

我渴求的邊塞地帶，在未知的狀態下是怎樣對我出其不意地表述，或像參禪般的坐姿，用感悟在靈魂中篩選所要涉及的富饒或貧瘠，用心靈的真摯溫存自然與自然間共榮的靈性。

遼闊無際的大漠；綿延的天山絲帶；綠洲分割的田園版圖；雪蓮花伴著瓜果的馨香；羊肉串的焦膻味夾雜著冬不拉民族特色的弦音；青色草原白云般飄動的羊群；氈房煙囪里裊裊的炊煙……油畫般勾勒出神奇而美麗的新疆全貌。地域的奇特哺育了一代又一代豪爽與聰慧的邊塞兒女。

鞭哨伴著牧歌的旋律，馬背上的牧羊女長辮甩出的弧線被雨后的彩虹翻版，幻化出雄鷹拍擊雙翅的韻味。粗獷美、豁達情、奇特景、地域風及民族歌舞組合的天地，讓生命如同沐浴陽光吸吮雨露。生機、蓬勃、向上與激情綜合表情展現的精神風貌，構成讓本土民族懷有永遠幸福與自豪感，同時成為異鄉異域觀光客向往的人間天堂。

藍天白云、天山雪蓮、原生態色彩下的自然實體寫真，為邊塞厚重的民風民情增添和諧美的氛圍。自然的甚至超自然的美，善良的甚至超善良的人類美德所張揚的絢爛花簇，足以讓一切厄難羞而卻步，讓康樂的綠草地遍布每一雙行走的腳下。

我的感動超越了肉體，跨越心靈的欄柵，在靈魂的原野放歌。古絲路在詩情畫意的悲壯與別致中所訴說的傳奇，像聲聲鳥鳴，讓人聆聽到另一種祥和與激昂。只要瞇上眼睛，曾經一望無際的沙海，用流動的沙丘與漲落不定的沙床展現著蒼涼美。執著的駝隊與聰慧的領駝人注定成沙海永遠的靈魂。

挑戰、睿智、開拓、美德與執著凝結的光芒，讓沙風浩蕩的領地充滿草香與生命繁衍的樂曲。隱隱中仍能聆聽到駝鈴的串串音符。一切向善向美的諺語，在歲月進程中扎根發芽。而開花結果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標志。

時光演繹下的邊塞自然奇特美，人類創造出邊塞后天的輝煌，讓沉寂的邊塞不再沉寂，讓含蓄的邊塞面對整個世界激昂抒情，讓年輕的疆土和著時代的節拍更加光彩照人。

愚昧、落后與貧瘠的蒼涼景象已成過往煙云。眼前所展現的是一片接一片繁榮與富饒交織的城鄉圖景。

感悟中仰視邊塞的表情，在隴原麥子地拍去塵土后，心靈的原野上飄散著邊塞沙土的芬芳。一望無際的棉田里，潔白的花絮像所有母親對所有兒女的思念與祝福一樣溫暖入心。而披在天山上的冰雪潔白如玉，像癡情的守望者，記錄著邊塞的榮辱與興衰。

直面綠洲分割的古西域版圖，我把思維的探測器伸進歷史的長河，盡管古樓蘭城蕭條與殘敗的遺址成為無數爬行動物修身養性的巢穴，但仍然無法掩蓋其曾經的熱鬧與輝煌。也難以泯滅邊塞這塊沃土的柔美與強悍。

乳汁般甘甜的天山雪水，橫空出世般延伸的西氣東輸管道，天狼星下勤勞與聰慧的新疆兒女，新時代背景下縱橫的歷史機遇……這一切像手藝精湛的美容師，夜以繼日打扮著這位讓世界矚目的“新娘”。

從廣袤的隴原麥子地到一望無際的邊塞棉田；從綿延的黃土高原到浩瀚的戈壁大漠；從偏遠山村到邊陲小城……身在新疆，只要記住勤勞與創造的涵義，城市與鄉村都是歌舞升平的景象。情系邊塞，只要心里有春天，一年四季都是鳥語花香與天藍草綠。

仰望邊塞，追慕邊塞、廝守邊塞。春去冬來，邊塞總是在綠色與潔白中舒展表情。草香與雪花的晶瑩一樣讓邊塞魅力無窮。

站在新疆的腹地伸開雙臂，東是綠色覆蓋蒼涼的河西走廊，向西是友鄰哈薩克斯坦。我腳下的這塊沃土收留了我的全部——微笑、眼淚、艱辛與美好心情。

而生命底色中，邊塞風情的清逸與雅致；邊塞民俗的純樸與豪邁；邊塞容顏的滄桑變遷與青春亮麗；這無限絢爛的色彩韻味，使生命的底色厚重再厚重。

夢境里，綠色與金黃的隴原麥子地依舊，只是又多了一片片邊疆棉田的碧綠與潔白。夢境中，黃土高原的親切依舊，卻又多了一種來自邊塞的欣慰與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