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機食品：聽起來很美

□ 畏 德

有機食品：聽起來很美

□ 畏 德

為了能在溫和而又短暫的早春時節里把所有的檸檬收獲完畢。意大利西西里島的采摘工人們幾乎不在工作時間聊天。他們需要使用專門的小剪子精準出擊，每一剪下去都要收回一只帶著香氣的新鮮檸檬。

在這個過程中，經驗顯得十分重要。因為檸檬樹上不僅有成熟待摘的檸檬，還有花和未成熟的果實——盡管成熟和未成熟的果子在外行人看上去都是差不多一樣的亮黃色。

對一些采摘工而言，這份工作帶有家族接班性質，因此經驗并不是特別難以習得。在一輪工作中，每個工人大約要裝滿數百個籃子。接下來這些籃子里的檸檬會被卡車運到包裝車間，在那里被清洗、分揀和包裝。僅僅兩天之后，它們將就出現在德國或是北歐國家的健康食品超市里。

康柏西檸檬種植園地處西西里島東南部的錫拉庫扎地區，這里的檸檬種植歷史超過兩個世紀，據稱也是檸檬水果罐頭的發明地。這家種植園出產的檸檬被德國有機農業協會認定為“自然園地”特許商品，這個標準比歐盟規定的還要高。

然而，這款被認定為有機的康柏西檸檬是否就真的要比其他檸檬更綠色、更環保或是更符合可持續發展的理念呢？真實答案或許令你吃驚：由于要坐上卡車從南歐的意大利一直到北歐的丹麥或瑞典等國，這些檸檬在近2500公里旅程消耗掉的能源和產生的廢氣排放早已抵消掉了它種植過程中原生態模式所產出的環保貢獻。

有機產業遭遇信任危機

西西里小伙安德魯·莫斯奇拉是康柏西檸檬園的第四代傳人。這個占地近400畝的種植園是當地采用有機種植方式的先行者，它采用的德國“自然園地”標準意味著更嚴格的化肥和農藥限制和更少但更優質的單位產量——安德魯的父親希望能讓康柏西檸檬走上高端品牌之路，于是在1990年代主動接受了德國有機農業協會的監管。

“自然園地”標準引入讓康柏西檸檬在歐洲市場上一度成為高價高質的象征。但現如今卻因為整個社會對有機產業的質疑而遭遇信任危機。“高端超市里有機產品也不好賣了，我們只好和更低端的大眾超市展開合作。”安德魯說。

數年以來，德國市場上對有機農產品的需求持續上升，但德國境內的農業用地卻并沒有增加。這意味著多數的有機水果和蔬菜都是從外國進口的。在東歐一些大型農場里，高科技種植技術的引入使得對農業工人的需求持續減少。

另一方面，高利潤的歐洲市場也讓一些非傳統的農業地區開始使用科技手段投入到“有機農業種植”中：埃及和以色列的沙漠里種出了土豆；黃瓜在撒哈拉沙漠的邊緣地帶生長；番茄在西班牙南部海岸貧瘠土地的大棚里培育成功。這些種植場在使用化肥和農藥上肆無忌憚，蔬果成長環境更是和“天然”扯不上關系，但它們仍然得到了有機認證。

大量水資源的耗費是這些科技農場得以存在的基礎。意識到這一點的德國“自然園地”認證標準開始在其標準中添加能源消耗這一項，但歐盟整體的有機標準仍然沒有變——在這個認證下的所謂“有機食品”實際上意味著巨量的水資源消耗和廢物排泄。

安德魯家的5萬多株檸檬樹在4到8月期間特別“饑渴”，平均每株耗水量達到3萬升。德國有機農業協會評估后認定，鑒于檸檬不能在更靠北的地帶生存，對德國民眾而言就近購買柑橘類產品也并不可行，所以康柏西檸檬已經是最優選擇。

有機概念的農產品自2000年以來在德國走俏。但與此相隨的還有數不清的丑聞和騙局。以環保種植過程作為賣點的有機食品在外表上同非有機食品相差不大，普通消費者實際上無法辨別。像德國有機農業協會“自然園地”這樣的認證標簽是唯一的識別符號。這就給了商家造假的漏洞。

2011年，價值約2.2億歐元的意大利有機食品造假案震驚全歐洲，使得像德國有機農業協會這樣為假冒有機產品提供認證的機構陷入信任危機。

西西里樣本的背后

羅伯特·紀歐丹對意大利有機食品種植產業的丑聞顯得不屑一顧。他認為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造假行為，還是因為收購商利用市場優勢進行瘋狂壓價所致。紀歐丹自2000年以來就在西西里島經營自己的有機農場，主要出產胡蘿卜、番茄和辣椒。他的產品通行全歐洲，總銷售額一度突破600萬歐元。

但在他看來，德國市場一向是個難啃的骨頭。“阿拉迪（德國連鎖超市）向來出價特別低，低到連成本都不夠。”紀歐丹坦言，有機種植并不便宜。他舉例稱，由于不能使用化學除草劑。他只能雇人工來拔草。即使西西里地區薪資水平已經很低，但這項支出仍然足以讓很多農場主承受不起。

番茄是紀歐丹旗下的拳頭產品，但超市對它們的要求更高：能夠上架的番茄一定要在一定的大小尺寸和顏色范圍內。在連鎖超市巨頭們定下的這些要求面前，獨立的種植商們只好唯命是從：因為丟掉了這份合約就等于丟掉了一整片區域的連鎖市場。

意大利的生產商們最近還面臨來自埃及和摩洛哥等地新興種植園的競爭，那里的投資商們花了大價錢瞄準利潤可觀的歐盟有機農產品市場，但卻因為距離更遠而受到有機協會較為寬松的監管，這讓紀歐丹和西西里其他的農場主們感到無奈。

為了在夾縫中求得生存，一些意大利的種植園只好壓低工人的薪資，甚至出現剝削采摘工人的情況——這和有機農產品消費者“對社會負責任”的理念背道而馳。

離紀歐丹種植園的半小時車程外，白色的塑料蔬菜大棚像海浪一樣此起彼伏。當地工會負責人西弗坦言，這里出口到德國的番茄異常廉價，原因就在于低到地板的人力勞動成本。在談到這些農場工人的工作狀況時，西弗用到了“奴役”這樣嚴重的字眼。他說這里大約兩萬五千名工人的平均日薪不足20歐元。

大多數的農場工人都來自羅馬尼亞，他們在2007年該國成為歐盟成員后前往西西里尋找工作機會。

西西里的有機產業困境實際上只是全球有機產業和消費鏈條上的一個小的縮影。一方面，獨立的小型農場在大型連鎖超市的價格壓制下轉而剝削自己的雇員，讓有機農業成為了備受譴責的“血汗工廠”；另一方面，蓋滿了一方土地的塑料大棚下，高耗能的種植手法和運輸模式讓“有機”二字名存實亡，更不用說那些換個標簽公然造假的情況。

但對有機理念充滿追求的新老一代“小清新”們卻仍然堅信自己充滿理想化色彩的生活方式能加以大規模推廣并改變人類獲取食物的最終方式，盡管他們不得不面臨有機產業名譽受損的信任危機。

對普通消費者來說，則要面對一個充滿道德困境的兩難選擇：究竟是選擇那些非有機但本地生產的便宜蔬果，還是那些有著有機認證、從外地進口的高價貨。

（摘自《看世界》2016年第4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