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然
黑龍江當代移民文學谫論
○林超然
從歷史深處走來的移民文化,從西方轉入的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合流融匯,形成了極具龍江特色、極為珍貴的文化藝術形態。新中國成立后,黑龍江省的移民文化被一種嶄新的內容和形式莊嚴續寫。黑龍江當代移民文學特別是其中的北大荒文學、知青文學在上個世紀80年代曾是中國文學批評界的研究熱點,但近年受到冷落。囿于當年認知和其他因素,深刻的研究并沒有完全展開。這些年來不斷有新的相關史料公之于世,加之批評觀念、方法不斷向縱深演進,為現在對黑龍江當代移民文學實績進行準確估衡提供了更為充分的條件,使相關結論“切中肯綮”成為可能。
黑龍江當代移民文學是用外來眼光審視黑龍江現實生活的珍貴文本,是文學文本、政治文本、歷史文本,也是人生文本。1958年前后,先后有14萬轉業官兵、10萬知識分子和20萬北京、上海等地支邊青年陸續前來,開始大面積開發建設。幾乎與此同時,關內眾多“右派分子”被遣送到北大荒“勞動改造”。1968年以后,又有54萬城市知識青年和大批現役軍人從祖國的四面八方匯集,大規模開發建設北大荒,這種規模的移民也為文學提供了取之不盡的滋養。以往的研究重視的是英雄主題、史詩情結,而對人情、人性表達,對文化、時代的豐富性、復雜性注意不夠。憑一種不同于以往也不同于以后任何時段的特定風貌,黑龍江當代移民文學具有了“化石”般的珍貴意義。
一
如今,我們可以不去糾纏“北大荒”到底是地理名詞、歷史名詞、文化名詞還是精神名詞。據鄭加真先生調研,“北大荒開始第一次偉大進軍并不是1954年冬,‘首開北大荒’也不是1958年,而是1947年春。”“1947年。哈爾濱市。剛從梅河口經長春遷來不到一年的中共中央東北局領導人,用一只眼睛緊盯著受阻于松花江并向南撤的蔣介石部隊。另一只眼睛卻瞄準了北滿這一塊漠漠大荒了。”①
不同于歷史年鑒,文學以它特有的方式記錄了開發前與開發后北大荒的傳奇變化。聶紺弩的《北大荒歌》堪稱反映這一壯舉的佳例:
北大荒,天蒼蒼,地茫茫,一片衰草和葦塘。葦草青,葦草黃,生者死,死者爛,肥土壤,為下代,做食糧。何物空中飛,蚊蟲蒼蠅,蠛蠓牛虻;何物水邊爬,小腳蛇,哈士蟆,肉螞蝗。山中霸主熊和虎,原上英雄豺和狼。爛草污泥真樂土,毒蟲猛獸美家鄉。誰來安睡臥榻旁,須見一日之短長。大煙兒炮,誰敢當……何以故,史無文,記其詳。千年萬年人不到,但有雁字書成行,年年來,自南方。不能牧牛羊,不能治田莊,不能比刀槍,古往今來留死角,白山黑水觀膿瘡。偶為暴客捕逃藪,何作逸民生死場,無有天神下界,匠星臨凡,天地精力,鬼斧神工,何能稍改其面龐。
這樣的文字可以謂之“詩史”,它極好再現了其時其地的艱苦、瘦硬和蠻荒。帶著傳統文學教育的深厚功底,帶著訓練有素的創作準備,從城市來到鄉村,從熟悉走進陌生,從文明來到荒昧,極大的時空、認知反差,促成了作家奇異的心靈震顫和文字敏感。面對這種人類不宜居不可冒犯的禁區,懷著“人定勝天”堅定信念的人們,用自己的雙手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偉大奇跡:
共產黨,日東方。經萬戰,獲全勝,人民把家當。向龍王要水,向地藏要礦,向土地要糧。工農業,同時舉,吐光芒。舊中國,原地上,建立社會主義新家邦,開辟北大荒。優秀兒女齊響應,懦夫懶漢盡驚慌。葦草蛇蟲須遷讓,寒風積雪莫再狂。千年往史無此日,萬里長征再榮光……點大豆,種高粱,苞米高,小麥黃。冬非不冷,秋非不涼,蟲咬非不疼,日灼非不傷,更非粗糧勝細糧,人堅強。風不吹,雨不灌,禾徜徉;腰不疼,腿不脹,自安康。只一椿,何謂生產勞動,何謂社會主義建設,何謂開辟北大荒?不是寒徹骨,何處梅花香,不是人勞碌,何由谷滿倉?不為機器早替人力苦,何須六億五千萬人齊緊張?汗滴禾下土,風堅鬢上霜,衣衫臭,鞋襪臟……何處是草,何處是塘,何處是北大荒?鑿身七竅混沌死,創世六日神話狂。人力真無限,海水不可量。多年后,繁感傷,不解何處曾荒涼。
聶紺弩的《北大荒歌》縱論英雄氣概亦不回避樸素的平民意識,作品洋溢著創作主體的萬丈豪情,同時也浸透了作者深沉的思考和無邊的回味,自然、社會、人生中的愛與恨、樂與苦、生與死相互纏繞。作品從英雄的人生體驗,從人的生存本能,從人性的最基本層次去體驗,讓人領略風光無限。郭小川的《刻在北大荒的土地上》則以新詩的姿態演繹了相似的情境:
永遠記住這個時間吧:1954年隆冬時分,北風早已吹裂大地,冰雪正封閉著古老的柴門;永遠記住這些戰士吧:一批轉業的革命軍人,他們剛剛告別前線,心頭還回蕩著戰斗的煙云。
1.5.3 終點指標定義和療效評價標準 ①SBM,定義為排便前24 h內無口服瀉劑或灌腸劑救援治療的一次排便。②應答,定義為治療后SBM頻次≥3次且較基線增加至少1次。③中醫證候療效評價標準,參考《中藥新藥臨床研究指導原則》[8]制定。臨床痊愈:癥狀計分和減少≥90%;顯效:<90%癥狀計分和減少≥70%;有效:<70%癥狀計分和≥30%;無效:未達到以上標準者。總有效率=(臨床痊愈+顯效+有效)/總例數。④中醫單項癥狀療效評價標準,參考《中藥新藥臨床研究指導原則》[8]制定,治療后單項主要癥狀計分下降2分及以上為有效。基線及治療后評分均為0者不評價該單項癥狀療效。
……
誰去療治腳底的血泡呀,誰去撫摸身上的傷痕!馬上出發吧,到草原的深處去勘察土質水文;誰去清理腮邊的胡須呀,誰去滌蕩眼中的紅云!繼續前進吧,用滿身的熱氣沖開彌天的雪陣。
……
怎樣估價這筆財產呢?我感到困難萬分,當我寫這詩篇的時候,機車如建筑物已經結隊成群;怎樣測量這片土地呢?我實在力不從心,當我寫這詩篇的時候,綠色的麥壟還在向天邊延伸。
當時,魯琪、嚴辰、陸偉然、王忠瑜、劉暢園、滿銳、中流、王書懷、梁南、沙鷗、吳越、赤葉、黃益庸等一大批詩人,他們的筆下要么是北大荒開墾心曲,黑土地吟唱,鄉風民俗感懷,要么是大平原放歌,大森林凝眸,大礦藏掃描。“詩人們或長于激情抒放,或注重技巧雕琢,但歷史的規定性敦促著他們無不把書寫置身于北方,展示黑土地上開拓者重塑歷史和現實的使命感和浪漫的理想,表現歷史前進中的本質力量,作為自己詩歌的美學風范,并將這種美學風范一直隱性地持續到‘文革’的發生。事實上,他們正是以黑土氣息和向上品格的高揚,走進了全國乃至全世界讀者的閱讀期待。”②除了詩歌的雄壯歌吟,北大荒小說的史詩氣度,散文的生活描畫都讓人過目難忘。
二
黑龍江當代移民文學中的“下放文學”是本已成名的外省作家、藝術家因為“反右”運動來到這塊黑土地后的合唱。他們重新拿起筆來,抒發自己的新異感懷。“那時的北大荒還不出名,我們當中的許多人,都是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丁聰、聶紺弩、尹瘦石、沈默君、李景波等,跟我們都分在850農場,丁玲、艾青、吳祖光、陳沂等,都分在852、853農場,因為同屬北大荒的農場,外人籠統叫‘北大荒右派’。我們這些‘右派’自己呢?一筆寫不出兩個‘右’字,一筆也寫不出兩個‘荒’字,因此,多年后這些人回到北京,見面時總是稱呼‘荒友’‘難友’,以此區別于北大荒兵團知青之間互稱的‘兵團戰友’。后來不知是哪位‘荒友’,雅封我們為‘北大同學’,既顯出親切又有幽默感,只是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有時還會引起小小誤會。”③他們的到來,為黑龍江文化史留下了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下放文學”著重寫“我們”,而不是“我”。但它同樣關注普通人的生活和命運,真誠地面對現實和人生,似乎和傳統現實主義風格更為接近,但又不缺少浪漫主義色彩。丁玲發表于《人民文學》1979年第7期上的《杜晚香》特別值得文學史銘記。雖然發表時間較晚,但遵循作者的創作回憶和作品實際展示的內涵,可以確定它是“下放文學”的卓越代表,僅是開頭就值得深深回味:
春天來了,春風帶著黃沙,在塬上飛馳;干燥的空氣把僅有的一點水蒸氣吸干了,地上裂開了縫,人們望著老天嘆氣。可是草卻不聲不響地從這個縫隙,那個縫隙鉆了出來,一小片一小片的染綠了大地,樹芽也慢慢伸長,灰色的,土色的山溝溝里,不斷地傳出汩汩的流水聲音,一條細細的溪水寂寞地低低吟誦。那條間或走過一小群一小群牛羊的陡峭的山路,迤迤邐邐,高高低低。從路邊亂石壘的短墻里,伸出一支盛開的耀眼的紅杏,惹得溝這邊,溝那邊,上坡下溝的人們,投過欣喜的眼光。呵!這就是春天,壓不住,凍不垮,干不死的春天。萬物總是這樣倔強地迎著陽光抬起頭來,挺起身軀,顯示出它們生命的力量。
丁玲說過,1966年她寫了《杜晚香》,卻只能珍藏在帆布箱子里。后來她的文稿、日記、筆記、資料全部被抄走,里面就有《杜晚香》。粉碎“四人幫”后,十余年的墾區生活,令她益加懷念,于是她又提筆重寫《杜晚香》。盡管創作時她自己的思想還沒有獲得完全意義上的自由,但攜豐富的文學經驗和出色的創作天賦,奮數十年馳騁文壇的大智大勇,她的表現依然非常人可以比擬。《杜晚香》豪氣激蕩,詩意柔美,人物形象豐盈飽滿,杜晚香是丁玲為中國當代文學畫廊添加的一個新的形象。作品跳出了當時的英雄敘事模式,很好地銜接了十七年甚至是中國現代文學與上世紀80年代中國文學之間的斷口。“晚香”的標題算是丁玲另一種自我隱喻?
“下放文學”中小說的思想境界,詩歌的忠誠抒懷,散文的生活呈現,都極好地結合了特殊的政治歷史文化現實,結合這一方水土的風物民情,傾注深厚的人文情感,從而出色地擔承了記錄時代、人心和時代的偉大使命。“下放文學”的特出來源和特點,極富個性的創作態勢和風格特征,特有的本色潛質和深廣影響,讓我們有理由將其并入中國文學的整體框架中予以考量,以確認其在文學史上應有的地位。
三
黑龍江當代移民文學中的“知青文學”,是當代黑龍江文化、中國當代文學的重鎮,它既是對此前黑龍江文學的生動總結和大力繼承,又是不斷施加外來影響、適時調整完善、揚長避短、業績斐然的整合光大,它對黑龍江文學發展趨向進行了精確定位和科學引領。這種實踐成果,較為全面地展現黑龍江此間文學的真實樣貌,讓人們對這一多元文化滴瀝的特殊地域的文學產生具體而形象的認知。知青詩歌的理想精神,知青小說的美學突破,知青散文的深情表達,都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醒目筆墨。
早在1975年,張抗抗出版的長篇小說《分界線》,是“文革”時期知青文學的代表性作品。她的知青小說創作起步早、數量多、持續時間長,持續三十多年的堅定追求讓她成為知青小說創作的常青樹。《愛的權利》《淡淡的晨霧》《北極光》《塔》《白罌粟》《紅罌粟》《牡丹園》《火的精靈》《永不言悔》《隱形伴侶》《殘忍》《沙暴》《鳥善走還是善飛》《去維多利亞》等等知青題材作品,幾乎貫穿了她此前整個創作生涯。“黑龍江農場知青生活經歷,使這位江南秀女開始在生命中糅進了塞北的豪放,在她作品里東北的自然景觀不僅僅是背景,而且也是推動人物命運變化的重要因素。這使張抗抗在表現人性探求生命本質時憑添了幾分剛硬,黑土地的粗獷讓作家的筆鋒變得豪放起來,遼闊蒼茫的印象在作家的生命史上烙下了深刻的年輪。其作品如一串清晰的足跡留下了張抗抗本人在文學園地不斷突破進取的身影。”④作品充溢著主觀抒情色彩,加之她始終以辯證的入口,直面知青那一代人復雜的心靈世界,主觀抒情與理性思辨二者的相輔相成,搭建起張抗抗知青小說奇異的藝術世界。
梁曉聲祖籍山東榮成,生于哈爾濱,下鄉不過是他近距離移民,但作為那場知青運動的親歷者,作為一代同齡人的代言人,他的小說同樣具有“外來”的獨特視角。他在知青文學史中具有崇高地位。雖然對這場運動不無深刻的批判,但是他又肯定了這一代人在動亂歲月中的人生收獲。《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白樺林作證》《今夜有暴風雪》《為了收獲》《北大荒紀實》《荒原作證》《雪城》《年輪》……“梁曉聲對知青文學執著以求的精神,主要表現為他對知青人生價值所做的充分肯定。同時,他的創作也經歷了一個不斷發展變化的過程。他的知青小說從熱情地贊美理想,而逐漸發展為比較深入地展現知識青年的內心世界,總結他們十多年生活中深刻的教訓,以及思想上受到的礫礪。無論總結教訓還是展示未來,作家從不以嘲諷的態度對自己的同齡人,特別對那些曾真誠地追隨極左思潮而導致人生悲劇的知識青年,他更懷有切膚的同情與深刻的理解,從而形成他知青小說的一個重要特點。”⑤盡管黑龍江知青文學還沒有真正找到自己獨有的藝術支點,沒有真正樹起本味的區域文學的大纛,也沒有形成實質意義的整一性團隊,但它勇敢地發出了自己的聲音,并不缺失藝術自覺,雖以寫實為主,但也可見寫實與寫意、再現與表現主動結合的不懈努力。
我們既要重視社會歷史的大背景,也要重視特殊文學生成的小氣候。黑龍江當代移民文學無疑是外來文明與本土精神的共舞,它超越黑土地又植根于黑土地,從而達到了外力介入與地域意識同步共振,自娛性與使命感雙向綜合的“狂飚突進,激情飛揚”的文學形態。我們應該帶著強烈的文化使命感對這一文學進行較為全面的研究,以更加明晰地認識政治、歷史、經濟、文化、思想等因素對它究竟產生了哪些深刻的影響,從而認清黑龍江當代移民文學難以替代的真正的價值和地位。
(作者單位:綏化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①鄭加真《北大荒移民錄》[M],北京:作家出版社,1995年版,第6頁。
②羅振亞《龍江當代文學大系·詩歌卷·本卷導言》[C],哈爾濱:北方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2頁。
③柳蔭《北大荒勞改右派里的名人大腕》[N],天津日報,2015年6月4日。
④郭力《沃土繁花:龍江小說五十年發展述評》[J],《文藝評論》,2009年第1期。
⑤董之林《再現一代人感情的歷程——梁曉聲知青小說論》[J],《當代文壇》,1988年第1期。
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項目(編號:13B065)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