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潛海姑娘

沈嘉祿

前不久去韓國濟州島參加一個文化活動，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去龍頭巖看海女潛海。

千百年來，與朝鮮半島相隔不到一百公里的濟州島處于一種相對封閉、自給自足的農耕社會。濟州島不僅擁有獨特的海島風光，還傳承了古耽羅王國獨特的民俗文化，素有“韓國的夏威夷”之稱，該島的旅游業和水產業在韓國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也許正因如此，島上還謹慎地保留著一些農耕文明的風俗，比如男人在家庭中擁有絕對權威，在男人招待客人時，女人是絕對不能上桌的。我常常在餐廳里看到年輕戀人在角落里親熱，總是女孩子喂男孩子吃的，韓國的男孩子都被寵壞了。在馬路上或超市里，女人總是大包小包，或照看孩子，而男人卻兩手空空，一副悠哉游哉的爺們派頭。而在生產環節，也可以看到母系社會的痕跡，外出謀生主要靠婦女，重體力勞動也常常由女性來承擔，海女就是這個風俗的活化石。

龍頭巖是由韓國最高峰漢拿山火山口噴出的熔巖在海上凝結成龍頭模樣的巖石，民間故事里說，這是潛龍因觸怒天神而化為巖石。龍頭巖的頂端恰如仰天長嘯的龍頭，嶙峋峻峭，面目猙獰，如果在夜間突然被你看到的話，肯定會嚇得不輕。但韓國人非常敬重它，視之為濟州島旅游業的圖騰。在這里還有一處海女雕像，類似美人魚，是當地政府為制造賣點而建造的，也為海女這一漁民生態留下一個印記。

所謂海女，是指潛入海灘打撈海參、海葵、海膽、鮑魚等海產品的漁家女孩。小時候聽到一曲《潛海姑娘》，為優美的旋律所感動，同名電影中的潛海姑娘個個美若天仙，在碧波里翻滾的姿態也如美人魚一般性感十足，但現實生活中的潛海姑娘干的則是既辛苦又危險的活。現在，濟州島上的海女已經老了，有的甚至接近六十歲了，還每天堅持下海采集。

我們踏訪龍頭巖的那天正巧下著大雨，風勢也相當猛，走到岸邊，一派驚濤拍岸的氣勢。天氣如此惡劣，海女們還下海嗎？韓國政府出于保持和有序利用海洋資源的考慮，不允許海女們使用氧氣罐，所以她們只能靠經驗與海浪周旋。只見幾位大媽級海女將黑色的橡膠潛水服套上，再戴上潛水鏡，腰間系上用葫蘆做的漂網袋，一步步走到淺水區，然后找到一塊合適的礁石，爬上去，深深地吸一口氣，一個扎猛子潛下去。

據韓國朋友介紹，三十多年前，海女們還都是赤裸著上身下海的，后來怕影響游客觀瞻吧，就著令她們穿戴比較先進的裝備啦。但艱辛程度沒有因此有太大改變，她們一直要潛到十多米深的海底，用鐵鉤子、鐵鐮刀從尖銳如刀鋒的礁縫中挖出海參、海葵，兩三分鐘后上浮，將海產品放入漂網袋內，準備再次深潛。

海邊風急浪高，在即使在夏季，海水依然很冷，所以勞作一段時間后她們就上岸了，鉆入岸邊狹窄的巖洞里換好衣服。再將撈上來的海產品養在塑料箱子里，賣給游客。

在海灘邊地勢稍高的地方，有三五個海女在做露天生意。海鮮都是當場活剖生吃的，海女熟飛快地操作著，開膛剖肚，然后切片，跟上辣椒醬和大蒜片。切了片的海參、海葵看上去嫩滑無比，其實老韌得很，如同嚼咬橡皮輪胎。但韓國人就喜歡享受海鮮與牙齒的對抗性游戲。還有生吃章魚（八爪魚）的，章魚還在碗里蠕動呢，韓國人抓起來在辣椒醬里一蘸，就塞進嘴里，章魚知道死期已至，拼命地掙扎，在吃客的臉上亂抓一氣，但最終還是成了美味。海參、海葵的腸子腥味很重，照中國人話說就是“下水”，但海女們卻不舍得拋棄，趁游客不注意就塞進嘴里，看她們嚼得津津有味，我既報以微笑，又感到一絲凄惶。

一只海參，一只海葵，索價35000韓幣，相當于350元人民幣，不便宜。但海女們說：吃吧，現在的年輕女孩誰還愿意干這份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