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望更多的道德進步

薛巍

運動員是否可以服用興奮劑？如何預防抑郁癥？該不該向恐怖分子付贖金？哲學家彼得·辛格在新書中對這些熱點問題一一做了解答。

救援規則、興奮劑和沖浪比賽

恐怖分子綁架人質后，有些人質家屬會向政府施壓支付贖金，或急切地希望拯救他們的家人。彼得·辛格說，這種心情可以理解，這是對所謂“救援規則”（Rule of Rescue）的應用：我們感到有責任傾盡所有去拯救可證明身份的受害者，比如被困礦工、受傷登山者或早產兒。如果受害者無法事先確認身份，我們花血本拯救生命的意愿就會小得多，即使被拯救的生命數量會大得多——比如提供更好的道路安全設施或預防性衛生手段教育。但救援規則應該被理解為人類心理學規則，而不是道德規則。

作為一位功利主義者，辛格提出，應該計算一下支付贖金的利弊?！斑^去6年所支付的大約1.25億美元贖金讓‘伊斯蘭國能夠武裝更多的軍人實施致命襲擊。我們應該用我們的資源拯救最多的生命;總體而言，支付贖金可能導致更多的生命損失。為一名西方人質支付贖金會形成一種激勵，刺激‘伊斯蘭國綁架另一名人質。支付贖金的政府拯救了一些本國公民，但也讓其余本國和他國公民陷入了更大的危險。拒絕向恐怖分子支付贖金看起來也許麻木不仁，但事實上這是唯一合乎倫理的政策。所有政府都應該嚴守這一準則?！?p>

哲學家彼得-辛格與他的著作《現實世界的倫理學》

辛格認為，跟是否應該向恐怖分子支付贖金這一問題一樣，所有的倫理問題都有對錯之分，沒有模糊的余地。65歲的彼得·辛格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他希望做一些改變世界的行動。如今最讓他失望的是“世界上大部分人還在吃肉”，而不吃肉才能減少碳排放。

辛格還是“世界報業辛迪加”的專欄作家，他的新作《現實世界的倫理學》收集了他十幾年來撰寫的82篇文章，分別討論了是否存在道德進步等大問題，動物權益、醫療問題、慈善方面的問題，以及投票和公民權等政治問題、難民危機和氣候變化等全球治理問題、轉基因和人造生命等科技問題，最后是比較輕松的生活、體育方面的問題。

興奮劑丑聞層出不窮，有人說干脆別反興奮劑了，大家都可以服用興奮劑，不就公平了嗎？學過藥物學的牛津大學應用倫理學教授朱利安·薩烏萊斯就這么認為，他說應該取消對興奮劑類藥物的禁令，允許運動員在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服用任何藥物。有人說，這會令使用藥物的人獲得不公平的競爭優勢，對此薩烏萊斯回答說，沒有藥物的幫助，那些基因最佳的人才擁有不公平的競爭優勢。

彼得·辛格不同意薩烏萊斯的觀點，他說：“運動不但使人更健康，還使人更快樂。服用藥物的最終結果只能是自欺欺人。我以游泳的方式來鍛煉，我在設定距離內給自己計時從而鼓勵自己通過更多努力達成目標。當我游得快時我很高興，但如果我的成績提升的來源是藥瓶，那么即使時間縮短也不會給我帶來成就感?！?/p>

年過半百的彼得·辛格如今經常沖浪、遠足。他在《反思沖浪》一文中反對舉行沖浪比賽?！爱斘覀兣e辦沖浪比賽時，就把一項成千上萬人都能輕松參與的休閑活動變成了在電視機前供人觀賞的體育項目。如果競技體育對成績的狹隘關注限制了我們對沖浪美與和諧的體味、硬要在沖浪時強行加入更多的轉向，這就太遺憾了?！彼f，“有些運動本質上就離不開競爭。網球迷可以對出色的反手擊球嘖嘖稱贊，但如果沒有比賽只看球員在場內熱身很快就會令人感到乏味。足球也是這樣，如果不關注輸贏誰會去看一群人在場上踢球？這些運動的參與者如果沒有有力的競爭對手就不可能完全發揮水平。但沖浪卻不是這樣。沖浪帶來的挑戰需要調動各式各樣的身體和心理技能，但上述挑戰是這項運動有機的組成部分，而不需要去戰勝對手。從這個角度講，沖浪與網球或足球相比更接近遠足、登山、滑雪等運動——置身于優美自然環境所帶來的美感也是這項運動一個最重要的吸引因素，此外還有取得成就所帶來的滿足感，以及擺脫了跑步機或游泳池等機械重復的有生命力的運動?！睂τ谝粋€希望提高大多數人的快樂水平的功利主義者來說，很遺憾的是，有條件開展沖浪運動的人太有限。

抑郁癥、轉基因、教育

2007年，辛格在《精神沮喪的高昂代價》一文中說，按照世界衛生組織的研究成果，抑郁癥位列世界第四大健康問題，到2020年，抑郁癥很有可能成為僅次于心臟疾病而位列第二的健康問題。抑郁癥對患者身體健康的影響甚至超過了心絞痛、糖尿病、關節炎和哮喘等主要慢性病。

辛格認為，應該加強關于抑郁癥的宣傳教育?！笆澜绺鞯氐暮芏嗷A護理工作者都沒有充分意識到抑郁癥的嚴重性。很多人沒有受過識別精神疾患的足夠訓練，或許也不了解最新的治療方法?；颊咭部赡軙颖芫驮\，因為精神疾患仍然被很多人視作恥辱，因此與身體疾患比起來很多人都羞于承認?！逼鋵嵰钟舭Y有一些有效的治療方法，還要加大預防抑郁癥的努力?！坝行┮钟舭Y似乎具有先天的性質，在這種情況下基因療法也許會成為最終解決方案。但多數精神疾患似乎都與環境因素密切相關，也許我們需要關注能對精神健康產生積極影響的生活側面。最近很多研究表明與家庭和朋友共同娛樂有助于提高人們對生活的滿意程度，而長時間工作特別是耗費大量時間通勤卻能夠引發壓力和不快。毋庸置疑，放松和快樂的人也有可能患上抑郁癥，而壓力大、不快樂的人也可能基本健康，但認為快樂的人患抑郁癥的可能性更低卻是一個合理的假設?！?/p>

在轉基因問題上，辛格反思了他曾經犯下的錯誤：20世紀90年代，作為澳大利亞綠黨參議員候選人，他支持采取嚴格的監管以防止生物技術公司為了增加利潤而不顧我們的健康和環境。但到2014年，他認識到：“全世界十分之一的農田種著轉基因作物，我們綠黨曾經擔心的災難性后果從未發生過。沒有可靠的科學證據表明轉基因食品會導致疾病，反而它們接受了比更加天然的食品嚴格得多的檢查（天然食品也可以造成健康風險，最新的研究表明一種肉桂會導致肝臟損傷）?！庇谑撬岢?，保護環境和消費者健康的監管應該保持。謹慎是有道理的。但應該反思對轉基因作物思想的一根筋的反對?！皩τ谌魏蝿撔拢L險都要和潛在好處放在一起權衡。如果好處極少的，那么哪怕是很小的風險也足以否定它;而如果好處極大，那么更大一些的風險也是值得冒的。”

2011年，《虎媽戰歌》一書暢銷的時候，辛格也表達了他的見解：我們應當將自己的孩子塑造成一個道德高尚的好人，既關注自身也不忘關心他人。這種培養孩子的方式并非與快樂無關：大量的證據顯示那些慷慨友善的人對自己的生活更加滿意。同時這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培養目標?！白匀唤绲睦匣ⅹ殎愍毻?，那些帶著幼獸的雌虎尤其如此。但我們人類則是大象一類的社會動物。母象不僅關心自己的后代，還一同保護和照顧象群中的所有小象，儼然是在操辦一個幼兒園。如果每個人都只盯著自己的利益，那我們就將面臨集體性危機——看看當今應對全球氣候問題時的亂象就知道了?？梢娫陴B育孩子的問題上，我們需要少一點虎媽，多一點象媽。”辛格對未來充滿樂觀，相信我們可以期望更多的道德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