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死

陳永林

離中秋節還有半個月，在深圳的兒子和在北京的女兒都打來電話，讓德貴去他們那兒過中秋節。

德貴一口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是：“我不想像你媽那樣。”前年德貴同老伴去兒子家過年，正月初六，老伴突發腦溢血倒在地上，送到醫院就不行了。深圳離老家有幾千里路，不可能送老伴回老家安葬，只有火化后，把骨灰安葬了。

兒子和女兒都說：“爸的身體這么硬朗，怎么會呢？”德貴想說身子骨越來越不行了，又怕兒女擔心，就一句話：“我不想死在外面。”任憑兒女怎么求，德貴就是不松口。

德貴覺得自己的身子越來越差，胃口也遠不如以前，以前一口氣吃一碗飯，現在半碗飯也吃不下去，啥胃口也沒，啥也不想吃，啥好吃的吃在嘴里也沒味。走路時，雙腿沉甸甸的似綁了塊石頭，怎么也挪不開步，走幾步路就覺得很吃力，鞋底貼著地面拖。德貴知道他快要見到老伴了。

得給自己準備后事了。

先得置副棺材。其實縣城里有現成的賣，但德貴不要，嫌現在的棺材偷工減料，不扎實，不耐用；再說了，若買了棺材，扛進山上的墳地是個很棘手的事。墳地離村里有十幾里路，又都是山路，車進不了山，只能靠“八仙”來扛。而村子不大，青壯年男人又都進城打工了，留下來的一樣都是老人、女人和小孩。總不可能讓女人和小孩當“八仙”吧，也不可能請外村的人當“八仙”，再說外村的青壯年男人也進城打工了，留下來的都是老弱病殘，總不可能讓女人當“八仙”吧，若沒去打工也不可能去請別的村里人當“八仙”，那會讓人恥笑。

那村里老人走了怎么辦？只有打電話讓在城里打工的村里人回來當“八仙”。但有些人實在請不到假，丟不下手上的工作，還有人舍不得來回的路費。像前兩年，村里一個老人走了，德貴給兒子打電話，讓他回來當八仙，可兒子手上一大堆事，而且正在談一筆一千萬的業務，若拿下單子，他有五十萬的提成。若他回村當“八仙”，不但將要到手的五十萬沒有了，連工作也得丟，兒子就沒回來，這一下得罪了全村人，都說他兒子掉進錢眼里，弄得德貴在村里也抬不起頭來。

前年女人走后，德貴同兒女起初想把骨灰盒放在棺材里，竟請不到抬棺材的“八仙”，他們都拒絕了，在城里打工的人都說趕回來了會損失很大，會丟了工作。德貴沒辦法，只能放棄了置棺材的念頭，只有把骨灰盒葬了。

德貴買了幾棵柏樹林，讓搬運的人運到他女人的墳旁，德貴又請木工打棺材，很多木工不愿在墳地里打棺材，德貴低聲下氣地跟人說好話，又愿出雙倍的價錢才請到了木匠。德貴反正有錢，這些年兒女給了他不少錢，他沒舍得吃穿，全省下來準備自己的后事。從開工的第一天起，德貴就天天陪著木匠。

德貴擔心棺材還沒做好他就死了，心里很想催木匠快點，又擔心催了，木匠的活做得不細不精，為趕進度會做得毛毛糙糙的。所以德貴嘴里說的卻是：“慢工出細活，工錢按天算，我身子還硬朗，能撐不少日子。”德貴這話木匠愛聽。

為多撐些日子，德貴只有強迫自己多吃點東西。

半個月后，棺材終于打好了。

德貴躺進了棺材，聞到柏木濃濃的香味。德貴說：“躺在這里真舒服，我恨不得現在就閉上眼睛。哦，不行，我還不能閉眼，要請漆匠漆一下，要不棺材爛得快。”

德貴又花雙倍的價錢請漆匠。

棺材漆得紅彤彤的，別人的棺材一般漆兩遍，德貴讓漆匠漆了四遍。

德貴又是花大價錢讓人把女人的墳刨開了，他要同女人合葬在一起。德貴讓刨墳的人把棺材放進坑里，德貴滿意地笑了。自己的后事能辦的已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就是等死。自己閉眼了，兒女只要蓋上棺材蓋，堆上土就行，兒女不會為請不到“八仙”而感到抬不起頭來。

德貴在棺材里鋪上新棉絮，把平時喜歡的煙斗、茶缸、剃須刀、手機等東西都放進棺材里，然后穿上新衣服躺進去，女人的骨灰盒就放在頭前。

晚上，德貴也沒回家，就睡在棺材里。

貓頭鷹“咕咕”地叫，叫聲陰森森的。野貓的叫聲鬼哭一樣，讓人聽了毛骨悚然。還有松鼠、獾等動物的叫聲也都極其恐怖。還有一閃一閃的鬼火，在德貴的眼前飄來飄去的。

德貴竟然一點也沒感到可怕。以前德貴的膽小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

蹲在墳前的老黃狗也駭得惶惶不安地叫。

德貴說：“老黃，你別陪著我了，該去干嗎就去干嗎去。我今后不能給你吃的了，你要成為野狗，自己找吃的。真對不起你了，你陪了我十年，真該謝謝你……”

大黃狗仍惶恐地叫。

“你要害怕，那就下來吧。”

老黃狗跳進了棺材，棺材小了點，大黃狗與德貴只有緊緊地貼在一起。

天蒙蒙亮，樹林里的各種小鳥此起彼、歡歡悅悅地叫，大黃狗也跳出棺材。德貴發現自己活得好好的，肚子也咕咕地叫了，竟感到餓了。德貴心里不想吃東西，吃了東西要等多久才會死呢。

德貴就一直躺在棺材里，任肚子咕咕叫。

德貴在棺材里躺了三天后，餓得受不了，又口渴，只有爬出棺材，想弄點吃的，但走了幾百米就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沒有醒過來。狗汪汪地叫個不停。老黃狗咬住德貴的衣服，想把德貴拉進棺材里，但拉不動。大黃狗也老了，沒力氣了。大黃狗便跑進村里，看見一個人就拉住那個人的褲腳往外拖，有人說：“德貴準是出事了。”但沒人愿意去看看，所有人都踢開了老黃狗。

老黃狗就守在德貴的身邊。晚上，有獾、野狗、狐貍等不少動物想吃掉德貴，但都被老黃狗趕跑了。

但兩天后，老黃狗也倒下了。

德貴的兒女趕來了，見到兩具白森森的骨頭，腿一軟，暈倒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