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軍
“咬春好,咬春好,咬得口糧吃不了。咬春好,咬春好,咬得布布用不了……”
周赤萍剛進入運糧莊,就聽到從一戶人家院內傳來唱歌謠的聲音。戰斗間隙,他喜歡寫作,到每個地方對民間歌謠都熱心關注。聽到這里,他抬腿就往大門里走去。
今年巧了,大年三十又是立春的日子。作為魯中軍區政治部主任,周赤萍又一次來到了運糧莊,他想看看鄉親們怎么過年,更想就進一步開展生產運動和鄉親們拉呱拉呱,特別是解決怎么抓住目前這一段冬閑季節,加快紡線織布進度的問題。中央號召“發展生產,保障供給”后,周赤萍想在沂南有一番作為,真正做到養活群眾,養活軍隊。運糧莊這個村子在依汶東北方向,傳說曾是北宋穆桂英運糧經過的村莊,所以后來就叫作了運糧莊。最近幾年,周赤萍率領隊伍在周邊和日本鬼子打了多次仗,和村里的老百姓很熟悉。老百姓對他沒有二味兒,他來這里也感到很實在。
“老表——”周赤萍一開口,就要帶出江西口音,但他在“表”字剛要出口的時候就硬生生憋了回去,“老鄉好啊——”
“好,好!”男主人熱情招呼著,“周主任來啦。”
只見女主人手里拿著一個粗大的紅蘿卜,正做出讓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吃的模樣,看到周赤萍來了,就停下來,從座位上站起來嫻靜地笑了笑。
男主人解釋說:“今天大過年的,又和打春重茬在了同一天,這不是就讓虎子這孩子咬咬春啊。”說到這里,男人有些不好意思,“這都是老一套了,現在……這不孩他娘非要……”
“你看你,不就是個風俗嘛。”女人溫順的眼神看了男人一眼,轉過頭用細細的聲音和周赤萍說道,“打春了,咬咬春就是盼著一年風調雨順,有飯吃,有衣裳穿,就是一個想頭罷了,不能算封建迷信的。”
周赤萍笑笑說:“是啊,我老家宜春好像沒有這種風俗,但我們那的九江也有這種風俗的,只是我不太清楚到底是個什么樣子。咱們這里怎么咬,光小孩子咬嗎?”
男主人也放松下來:“大人也都咬一咬,也就是圖個吉利罷了。”
周赤萍點點頭:“現在還是抗戰最困難的時期。咱們要種好莊稼,還要紡線織布,解決好吃飯和穿衣的問題。盼望有個好的收成,過上好日子,這很正常啊!來,我也要咬春,咱們都來咬春吧。”
當紅紅的蘿卜放到周赤萍嘴邊的時候,他一口含住并輕輕咬下來一小塊。他慢慢咀嚼著,一股清新的氣息在他口腔中漸漸漫散開來的時候,這一家三口就一齊唱起來。他也趕緊隨上:“咬春好,咬春好,咬得口糧吃不了。咬春好,咬春好,咬得布布用不了……”
唱完一遍后,周赤萍尋思了一下:“不對,咱們怎么都成孩子了?布布,布布,這不是孩子的話嗎?孩子說布布咱們說布匹,布匹顯得多啊。口糧也不如改成糧食,我們不但要有口糧,有余糧不是更好嗎?”
于是,他們每咬一口蘿卜,就唱一遍這個歌謠,孩子和大人由于用詞不同,唱的過程具有了一種二部合唱的效果。
咬春結束,周赤萍趕緊提起他最關心的問題:“老鄉啊,很快就春耕大忙了,您說說像紡線、織布,怎樣才能快一些呢?”
“多點燈熬油唄,還能有什么辦法?反正得等著紡完線,再用拐子把線穗子上的線拐到篗子上,再一步一步地來唄。”女主人顯然是個行家。
男主人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除非,紡出線來,有人接著干下一道工序,大家伙著干……”
“咱們咬春了,不是咬得布匹用不了嗎?一定能行!”周赤萍聽完后,趕緊起身告辭。
隨后,在村子里他把村干部們召集起來,商量如何在春耕以前加快紡線、織布的進度問題,有的干部也反映單家單戶干窩工比較嚴重。
周赤萍的想法清晰了起來,決定立即在村里組織紡織合作社來提高生產效率。幾天后,在運糧莊組織合作社的效果很明顯,接著周赤萍操持著在全縣廣泛組織起了各類生產合作社。這年春天,沂南有大批勞動模范受到地方政府和部隊的表彰。
多年以后,年事已高的周赤萍定居在福州。1988年立春這天,突然有沂蒙山區沂南的老鄉小名叫虎子的來拜訪他,說自己特意轉路這里再到云南去看望當兵的兒子,受自己父母委托來看望周主任并一定要和周主任再咬一次春,希望周主任一切安好。當50多歲的虎子拿出從沂蒙山區帶來的溫室大棚培育出來的鮮紅水蘿卜的時候,周赤萍眼睛濕潤了,他剛咬了一口就哽咽著唱了起來:“咬春好,咬春好,咬得糧食吃不了。咬春好,咬春好,咬得布匹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