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李伶伶

在我們家，個子最高的不是我爸，是我姐。我姐13歲時就長到一米七五了，比同齡人高出一頭。到20歲前長到一米八四，比同齡人還是高出一頭。我姐很苦惱，我父母也發(fā)愁，長這么高，怎么嫁人啊？確實，我姐都21歲了，還沒有提親的呢。跟她同齡的姑娘都訂婚了，快的都結婚了，可她的婚事還遙遙無期。

我姐很自卑。她的自卑由來已久。她13歲之前，比正常的孩子沒高多少。13歲那年，不知是什么原因，身高突然躥出一大截，誰見了都驚訝，說咋長這么高啊？我爸一度懷疑我姐的來歷，臉色陰沉了很長一段時間。幸好我姐長得越來越像他，他的疑慮才打消，臉色也逐漸好轉。

因為受不了別人異樣的目光，姐姐小學沒念完就輟學了。姐姐說，不管排隊做操，還是參加活動，她戳在那里總是不合群似的，那滋味很不好受。輟學后的姐姐并沒有開心多少，村里人見了她會問，多大了？才13啊？那這個子還得長。姐姐最不愛聽“還得長”三個字，為了遏制身高增長，她想了很多辦法，比如，不吃魚肉蛋、減少飯量、彎腰走路，等等。更可笑的是，她不知從哪兒聽說吃倭瓜不長個兒，就開始拼命地吃倭瓜，而且只吃倭瓜不吃飯，直吃得自己面黃肌瘦，虛弱無力，看見倭瓜就想吐，也沒能阻止身體長高。姐姐認命了，愛怎么長就怎么吧。

姐姐22歲時才第一次有人給她提親，男方家窮不說，還瘸了一條腿。父母都不同意，說條件太不好，姐姐嫁過去肯定會受苦。可是姐姐聽說對方身高不到一米六，人都沒見就答應了。父母很生氣，把她好一頓埋怨。姐姐卻有自己的想法，她說，找個個兒矮的，將來孩子不會長得像我這么高。我不想我的孩子長太高，被人當成怪物看。

姐姐平時很少笑，但是結婚那天很開心，可能她的生活終于有盼頭了吧。她渴望有個孩子，有個擁有正常身高的孩子，這樣，她身上的不正常就可以被忽略或抹平了吧。

婚后姐姐才知道，婆家的狀況有多么糟糕。公公早年去世，婆婆有哮喘病，干不了重活，丈夫腿不好，重活干不動，一家的重擔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了。別人家男人扶犁蹚地，女人撒種，姐姐家反過來，姐姐扶犁蹚地，姐夫撒種。姐夫除了干不動重活，其他還好，尤其對姐姐很好，不管姐姐做什么，他都幫忙出把力。姐姐做飯他幫燒火，姐姐做針線活他幫紉針，姐姐擔水他幫擦汗。所以姐姐雖然勞累，但生活得很幸福。

可能因為太勞累，姐姐都不知道自己懷孕了，直到干活太累導致流產(chǎn)，才知道自己都懷孕三個多月了。流產(chǎn)后，姐姐懊悔不已，流了很多眼淚。母親也埋怨她粗心大意，叮囑她下次一定注意。

姐姐第二次懷孕后很小心，姐夫也很心疼她，重活累活不讓她做。姐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總是幸福地描繪她未來孩子的模樣：個子不高也不矮，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人見人愛。姐姐說，我的孩子一定長這樣。

姐姐的預產(chǎn)期提前一個星期。她感覺自己不好，趕緊讓姐夫去找接生婆。姐夫騎上車子就去了，因為著急，也因為腿腳不好，路上摔了好幾個跟頭，耽誤了不少時間。等他把接生婆接來時，姐姐已經(jīng)疼得昏死過去了，炕上流了很多血。接生婆把孩子從姐姐的肚子里接出來時，孩子已經(jīng)沒了氣息，姐姐最終也因為流血過多死了。

姐姐死前曾清醒過來一會兒，問我們，孩子像我，還是像他爸？我們沒忍心告訴她孩子死了，撒謊說像他爸。姐姐聽后，欣慰地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可能她覺得，孩子若是像他爸，身高就不會像她這么高吧。

1985年，鄰居買了村里第一臺電視機，全村人都去他家看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中國女排獲得世界杯冠軍的消息，聽到解說員介紹郎平的身高一米八四的時候，我的心顫了一下，姐姐跟她一般高！如果姐姐也能像她一樣有機會去打球，也許她就不會那么早就死去吧。想到這兒，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