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麗
[摘 要]網絡漫無國界,謠言亦無止境,多媒體時代背景下借助互聯網傳播謠言的態勢愈演愈烈,其造成的危害范圍廣、程度深且不良影響難以根除。網絡謠言雖已納入我國刑法規制范疇,關于網絡謠言相關的立法也日趨完備,但是進步之余同時存在許多不足之處亟需改良,完善治理網絡謠言的相關立法和司法,合理把握對網絡謠言的打擊力度勢在必行。本文旨在簡要梳理我國當下對網絡謠言刑法規制的幾點突出不足,并在此基礎上嘗試提出法治視野下我國對網絡謠言刑法規制的立法及司法完善建議,以期我國網絡謠言的刑法規制更加完善。
[關鍵詞]網絡謠言;誹謗; 尋釁滋事
[中圖分類號]D9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6)09 — 0072 — 03
伴隨互聯網時代的到來和網民大軍的興起,網絡的便利化日益彰顯,國民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新變化。然而,萬物皆有利弊,互聯網自身的雙刃劍屬性亦導致新問題的普遍出現,借網絡之便進行詐騙、盜竊、誹謗、傳播虛假信息等現象日益頻發,網絡謠言現象尤為突出。網絡謠言究其本質為虛假信息,強大的破壞性和社會危害性已然成為網絡治理的主要對象之一。凈化網絡環境、抵制網絡謠言、摒棄不合理的網絡信念,營造和諧、理性的網絡秩序實屬當務之急。
一、網絡謠言的界定
(一)網絡謠言的概念
現代漢語中,謠言一般被定義為“沒有事實根據的傳聞,捏造的消息”。①相對于口口相傳的傳統謠言,日益發展的網絡技術賦予謠言新的傳播途徑和傳播平臺,以網絡技術和網絡媒介為依托的網絡謠言突破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其傳播速度快、危害范圍廣且程度深等特性使其儼然已成為網絡環境中的破壞力極強的一大公害。網絡謠言雖屬我國當下法律治理的范疇,但我國立法上未對網絡謠言進行明確而具體的定義,網絡謠言本質上是虛假信息,所以法律認定的謠言當屬經證實的虛假信息。本文中的網絡謠言是指以網絡為載體生成或發布并被廣泛傳播的,沒有事實根據或捏造的虛假信息。②
(二)網絡謠言的特征
網絡謠言與傳統謠言雖然本質相同,但是由于其傳播途徑的重大改變使其較傳統謠言具有顯著的差別性,網絡謠言通常具有以下特征:
1.網絡謠言的傳播速度快、波及范圍廣。傳統謠言一般通過口口相傳的形式傳播,其傳播速度較慢,影響范圍通常呈現局域性。網絡謠言通過多元化互聯網平臺的傳播突破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謠言在短暫的時間內就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網絡環境中散播開來,網絡的互動性等特點使得網絡謠言波及范圍呈現廣域性,大量的轉發在某些情形下甚至可以使網絡謠言被全球共享。
2.網絡謠言危害程度深、消除難度大。網絡謠言在散播之初,人們對其真實性可能存疑,但是隨著其在互動性自媒體平臺上的大規模轉載,謠言在網民心中的可信度也隨之提升,其所造成的危害程度也步步加深,有些網絡謠言甚至會造成人人自危的社會動蕩局面。同時,“眾口鑠金”效應使得辟謠的難度系數增加,網絡謠言一旦深入人心即使政府或相關部門及時辟謠其消極影響仍然難以全面消除,甚至有些人會將相關的辟謠扭曲化,經過添油加醋式的深加工使得相關事實更加的撲朔迷離。
3.網絡謠言的成本低、牟利性突出。信息化時代,網絡傳謠讓某些人有利可圖,甚至成為某一種異化的謀生手段,造謠者、傳謠者呈現出明顯的專業化甚至職業化趨勢,從近年網絡謠言的典型案例來看,通過網絡謠言謀取利益的目的性越來越突出。相比傳統謠言,其在人力、物力、財力等方面成本較低甚至沒有成本,網絡謠言通過簡單的鼠標或鍵盤操作即可被制造進而被傳播開來,成本低且牟利性強使得網絡謠言越發肆無忌憚的被制造、被傳播。
二、網絡謠言刑法規制現狀
全方位的治理和管理體制是實現網絡謠言有效治理的前提和保證,健全的法律體制更是法治社會下防止將網絡作為言論犯罪溫床的有效途徑。我國《刑法》將以造謠、傳謠的形式實施誹謗,損害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編造、傳播虛假恐怖信息等非法行為納入刑法規制范疇。基于互聯網空間的特殊性,為使網絡謠言達到合理的規制和有效地遏制,《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對網絡誹謗、網絡尋釁滋事等作出了更加細致和明確的解釋,該解釋的出臺有利于對網絡謠言犯罪的打擊,明確的告知公眾網絡空間是法內之地,其已超出言論自由的邊界,言論自由不可能成為網絡謠言的保護傘。新出臺的《刑法修正案(九)》將“險情、疫情、警情、災情”類的虛假信息納入刑法規制范疇,填補了些許原本所存在的法律漏洞。總體來看,我國網絡謠言的刑法規制有一定的進步,但是通觀我國關于網絡謠言的刑事立法現狀并結合司法實踐現狀,我國網絡謠言的刑法規制仍然存在明顯的不完善、不合理之處,具體如下:
(一)部分網絡謠言規制缺位
編造、故意傳播虛假恐怖信息罪所規制的謠言范疇僅限于“恐怖信息”,《刑法修正案(九)》增設編造、傳播虛假信息罪將“險情、疫情、災情、警情”類虛假信息予以規制解決了之前該類造謠、傳謠行為無論多惡劣、后果多嚴重都無以規制的尷尬局面,這無疑是立法的進步,但是同時仍有所不足,將針對不特定對象的虛假信息限定在四種“特情”而未給其他同性質的其他類虛假信息保留適用余地,無法適應網絡謠言的多樣性,有范圍過窄之嫌。眾所周知,編造、傳播該四種“特情”之外的其他虛假信息,比如政變、戰爭等同性質的虛假信息同樣可能產生危害程度相當的社會恐慌、秩序混亂等后果,而受該罪所規制范疇的限制,此類的虛假信息將面臨不能被評價的困境。①所以在立法上應當通過刑法修正案或者司法解釋的方式及時作出調整和回應,以避免在某些網絡謠言面前無法可依的尷尬境地和治理障礙。
(二)部分罪名刑期配置不合理
刑期配置不當將會導致犯罪得不到有效的抑制,刑罰的功能得不到有效地發揮。隨著互聯網的普遍應用以及實施網絡誹謗行為低成本、高成效等特點,網絡空間中的誹謗類案件愈演愈烈,且網絡誹謗較傳統意義上的誹謗而言影響程度更深、范圍更廣、危害更大。但是我國現行《刑法》中,誹謗罪的法定刑配置限制在三年有期徒刑,如此的刑期配置在某些情節極其惡劣、后果極其嚴重的網絡類誹謗案件中難以達到罰當其罪的效果。另外,損害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罪中刑期的配置亦偏低,實踐中,某些網絡造謠、傳謠行為致使產品滯銷、企業破產等特別重大損失的情形已不乏其例,如若按照我國現行刑法的相關法定刑規定予以處罰將偏離罪責刑相適用原則,這也成為當下憑借互聯網損害他人的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的不正當競爭行為愈發的猖獗。網絡謠言的破壞力已經遠遠超出傳統謠言的殺傷力,在規制網絡謠言的法定刑方面,如果是不做任何調整的援用,將會導致罪刑嚴重失衡后果的產生。
(三)網絡謠言“尋釁滋事”化的不當
伴隨網絡技術的提升和網絡應用的普遍化,網絡空間隨之被發展成為人們辦公、娛樂的日常“公共場所”,同時為尋釁滋事提供了現實之外的另一類空間,網絡類尋釁滋事案件隨網絡空間的出現應運而生。2013年出臺的《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五條第二款將網絡造謠、傳謠,起哄鬧事納入尋釁滋事罪的規制范疇。伴隨該解釋的出臺,尋釁滋事罪所具有的口袋性特征使其能對網絡謠言無所不包地一網打盡,使公民的言論自由權受到損害。②但是虛擬空間內的造謠、傳謠并不能夠與起哄鬧事視同一律。首先,網絡造謠、傳謠是圍繞謠言而開展的,是言論性的違法,而具有起哄鬧事性質的尋釁滋事是行為性的違法;其次,起哄鬧事具有起哄性、煽動性,網絡空間中的傳謠、造謠具有欺騙性,并不具有起哄性;再次,起哄鬧事不可能發生在虛擬媒介中,其不同于以網絡為手段起哄鬧事的行為。總之,將網絡造謠、傳謠解釋為起哄鬧事,該司法解釋超越其解釋功能的界限而造法顯然是不當的。
(四)網絡誹謗相關規定的不妥
較傳統方式的誹謗而言,網絡誹謗的低成本、高成效等特點使其日漸發展成為誹謗的主要表現形式,網絡誹謗案件日益頻發,網絡使用主體的隱匿性、不確定性等特征使得被害人在自訴案件中的調查取證方面往往存在難以克服的困難。為改良自訴案件的該種訴訟困境,《刑法修正案(九)》在誹謗罪的原有法律規定基礎上增加一款,對于不符合告訴才處理除外規定的網絡誹謗案件,如果被害人告訴但是提供證據確有困難,法院可以要求公安予以協助。但是該規定并不能徹底的保證被害人合法權益的實現,法院可以要求所包含的另一面是也可以不要求公安協助調查取證。此外,實踐中有些傳統方式的誹謗案件或者其他類型的自訴案件并不比一般的網絡誹謗案件取證簡單甚至更加困難,針對網絡誹謗中的調查取證予以特殊規定,對其他類型誹謗甚至是其他自訴案件難免會有不公之嫌。
三、網絡謠言刑法規制的完善
我國針對網絡謠言的刑法規制逐漸的趨于完善,但是仍然存在極其明顯的缺陷,立法上的空缺將導致司法、執法上的不足和監管上的缺失。西方發達國家對網絡空間犯罪的研究較早且更加的豐富,所以我們有必要結合我國目前的現實的基礎上借鑒外國先進經驗以完善我國針對網絡謠言的刑法規制。網絡謠言的成因多樣化,但是法律規制的缺位是其泛濫的主要原因之一,刑法作為保障法,完善其對網絡謠言的規制是全面而徹底的治理網絡謠言的重要保障。
1.彌補網絡謠言的規制缺位
社會生活紛繁復雜,不僅實踐中現實存在某些編造、傳播虛假信息的行為無法被規制而且在不久的將來極有可能有其他新類型的虛假信息的誕生,與其耗費大量的立法成本逐增罪名規制針對不特定對象的形形色色的虛假信息類型,不如通過類型化改造現有罪名,將同性質、危害程度相當的網絡造謠、傳謠行為囊括在一個罪名之下。①為嚴密刑事法網,補足相關網絡空間造謠、傳謠行為的規制缺位,本文建議將編造、傳播虛假信息罪的法條予以修改,在虛假“險情、疫情、災情、警情”列舉式的規定后加上等或其他具有兜底性的用語。如此以來,既能將其他性質相同、危險性相當的其他虛假信息囊括進來彌補原本規定的疏漏之處,又能確保刑法的簡潔性和穩定性。
2.完善有關罪名的刑期配置
我國現行刑法對于網絡謠言的相關罪名的刑期配置沿用我國治理傳統謠言的刑期配置,為實現罪刑均衡并使相關的網絡謠言犯罪得到有效的抑制,充分發揮刑罰的功能,理應適當的延長相關罪名的配套刑期。在損害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罪的刑期配置上,對于該類不法行為,按照我國現行刑法的相關規定處以兩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處或單處罰金。但是在市場經濟中,不正當競爭的市場主體行為比比皆是,網絡謠言的低成本、強破壞力等特性甚至使其成為不正當競爭的手段之一,因此而導致企業瀕臨破產等特別嚴重后果的情形時有產生。因此,對于造成諸如企業破產、產品嚴重滯銷等特別重大損失的情形應當處以更高的法定刑,本文建議針對此情形將法定刑提高至兩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在網絡誹謗行為的定罪處罰上,應當仿照上述損害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罪的修改方式,將實踐中出現的諸如“造成被害人或者其近親屬精神失常、自殘、自殺等嚴重后果的”這類情形應當列作“情節特別嚴重”的情形以待,處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3.網絡謠言去“尋釁滋事”化
在信息繁冗復雜、真假難辨的當下,龐大的信息量以及信息自身的特點使網民的信息獲取更加容易、便捷,與此同時,不可靠甚至是虛假信息的存在使得網民獲取到真是信息的可能性自然也有所降低。尋釁滋事罪歷來有“口袋罪”之嫌,而將網絡謠言納入其規制范圍,使得任何網絡謠言幾乎都可以被其規制,有違刑法的謙抑性原則。既然我們生活在一個并不能要求任何人的所言所語都是完全真實的年代,自然而熱就更加不能隨意用“口袋罪”規制這些非理性、不真實的言論。為保障公民的言論自由權和對政府監督的權力,厘清網絡謠言和言論自由的界限,將網絡空間中的造謠、傳謠行為納入尋釁滋事罪的范疇是不合理的。因此,本文建議將網絡謠言排除在尋釁滋事罪的規制范疇之外,廢止起哄鬧事網絡型尋釁滋事的有關司法解釋,明晰網絡空間中的造謠、傳謠行為與以網絡為手段起哄鬧事行為之間的區別,合理、合法的對網絡謠言進行刑法規制。
4.網絡誹謗相關規定去特殊化
毋庸置疑,保障網絡誹謗自訴類案件受害方調查取證權的實現是應當的,但是增加或修改任何法律條文的同時不能僅僅著眼于原規定本身存在的問題,同時應當考慮與其他刑法條文甚至是其他法律的體系內、外的協調性。實踐中自訴類案件尤其是誹謗類案件中的網絡誹謗類案件中“受害方有權利而無法實現”的尷尬處境十分嚴重,若想從根本上整體性的解決問題,需要整體考量并尋找背后的原因所在,進而全面性的避免原本困境是該有的思路,僅著眼于問題中一點或一面,并提出針對性措施而忽略其他,容易導致體系內部同類或相似性質行為不同對待的失衡局面。有學者主張通過修法將上述自訴案件情形納入公訴范圍之列以克服相應的刑法規制困境,但是這將與當初設立自訴案件的立法初衷、刑法精神相悖。本文認為準確界定“告訴才處理”的該有含義方能使問題整體性得到解決。對此,筆者贊同張明楷教授關于“告訴才處理”的定義,即被害人不予追訴的,公安、司法機關不得主動追訴;被害人予以追訴但取證困難的,可以通過公訴克服取證困難;被害人具有充分證據且愿意追訴的,可以采取自訴的方式。②如此以來,不僅網絡誹謗案件中的取證困難會得到解決,其他同類問題也能克服。
四、結語
隨著互聯網的迅猛發展,我國網民數量日漸壯大,網絡空間中的造謠、傳謠行為更加普遍,在依法治國的大環境下科學合理的治理網絡謠言成為全社會面臨的棘手問題。網絡謠言相比傳統謠言而言破壞力強、影響范圍廣、低成本等特點使得網絡謠言的刑法規制意義重大,而當下我國現有刑法對網絡謠言的規制有優勢但亦存在明顯的不足,為了凈化網絡環境、構建和諧網絡秩序,綜合運用各種治理手段的同時完善網絡謠言的刑法規制是亟需且必要的。言論自由不是網絡謠言逃避法律制裁的保護傘,但是制裁網絡謠言的同時亦要保障公民的言論自由,萬萬不可逾越受法律所保護的言論自由的邊界任意干涉,所以法治視野下網絡謠言的刑法規制必須是科學、合理、合法的。
〔參 考 文 獻〕
〔1〕夏征農.辭海(第1冊)〔K〕.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9.
〔2〕謝永江,黃方.論網絡謠言的法律規制〔J〕.國家行政學院報,2013,(01).
〔3〕張智輝.試論網絡犯罪的立法完善〔J〕.北京聯合大學學報,2015,(02).
〔4〕孫萬懷,盧恒飛.刑法應當理性應對網絡謠言——對網絡造謠司法解釋的實證評估載〔J〕.法學,2013,(11).
〔5〕時斌.編造、故意傳播虛假恐怖信息罪的制裁思路-兼評刑法修正案(九)相關條款〔J〕.政法論壇,34(01).
〔6〕張明楷.網絡誹謗的爭議問題研究〔J〕.中國法學,2015,(03).
〔7〕陳興良.尋釁滋事罪的法教義學形象:以起哄鬧事為中心展開〔J〕.中國法學,2015,(03).
〔責任編輯:陳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