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永亮
[摘 要]在張承志文學創作中,邊地文學作品占有很大的分量,尤以北方為主,在其宏大磅礴而又富有哲理的語言組織下,邊地的人、事、物不再顯得那樣枯燥、苦悶而又遙不可及,相對于其它地區,邊地文學一方面,它的發展離不開大家名作的抒寫和推廣。另一方面,需要形成濃厚的文化氣息才能傳承下去。新疆,相較于其它地區,更是一片文學的荒漠,而在這片文學匱乏的土地上建立發展文學的氛圍需要更多的關注,張承志新疆抒寫是這種關注的一個部分,一個類別,他的新疆抒寫跨越了整個中國來到吐魯番、喀什葛爾、阿勒泰、伊犁,其新疆題材作品內容廣泛,每一篇關于新疆的抒寫都蘊含著深刻的哲理和韻味,從審美的角度出發,他的新疆題材作品所展現出來的“真”、“善”、“美”思想有著極大的影響。
[關鍵詞]張承志;新疆;“真”;“善”;“美”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6)09 — 0110 — 03
作為邊地文學的代表,張承志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橫空出世,他的每一部小說、每一篇散文、每一篇學術文章無不和邊地息息相關。邊地對于張承志來說就是一個吮吸不盡的乳房,他對這個乳房充滿了熱愛,充滿了感激。一個極其自命不凡的精神巨人卻在邊地這個貧瘠到寸草難耐的地方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嬰孩,對邊地充滿了依賴,在他的每一部作品中幾乎都可以看出那種對邊地流連忘返、生死難離的情懷。這種文學創作對邊地的關注值得對邊疆地區充滿熱情和期望的批評家們注意,并由此將張承志的文學創作分為了“三塊大陸”,分別是蒙古大草原、黃土高原、新疆。但是這樣的分門別類似乎不是非常準確,因為在張承志文學創作中處處可見這三者間的交叉和融合,張承志的新疆題材作品,是以一個外來者的形象描述著新疆,他筆下的新疆都是通過一個個小人物、一個個小事件、一處處小地方來表現,經過對其新疆題材作品的詳細梳理,筆者發現,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塑造出了一個完盡的新疆,其作品對新疆社會的文化繁榮有著巨大的推動作用,外來者視角也對新疆的對外形象宣傳起著重大的作用,因此,本文從“真”、“善”、“美”這樣一個視角切入,去探尋張承志文學創作中新疆意象的抒寫:他的文學創作具有著明顯的個人精神主義色彩,其創作之路同時也是自己的精神解放之路,對世俗的蔑視和對物欲世界的不甘心在他的文學作品中有著充分的表達。一個精神的智者往往能夠在最平凡的瞬間表現最不平凡的“真”、“善”、“美”。
一、張承志新疆抒寫之“真”
1.自然、人、事、物之“真”
張承志在新疆的創作很少見到對某個具體城市景觀的描寫、城市市民的描寫,他筆下出現的多為自然、小人物和一些其他人不會在意的事。這種根據自己的生命體驗,深入自然,待在陽光下,站在大地上的創作方式貫穿著整個張承志的新疆抒寫,火焰山里本沒有火焰,有的是里鐵甫口中的kun,瘸了一條腿,眼里淌著酸水務弄苞米地,在夢中追尋九座宮殿的韓三十八,發生在天山深處小地方波馬的碎爺和鄰居巴僧阿爸間親密無間又處處格格不入的生活瑣事,還有那維吾爾女人摘下的面紗。張承志在這片荒涼之地的寫作沒有大事發生,躍然紙上的是在三山兩盆經常可以見到的場景,沒有修飾,沒有夸張的自然和生活。《大阪》如此,《火焰山小考》如此,《圣山難畫色》亦是如此。
2.情之“真”
南宋范晞文認為,“情”與“景”是不可分離的。這對后來文章創作中“情景交融”寫法的意義至關重要。張承志的新疆抒寫在這一點上有著自己獨特的表達,他那種個人精神主義的孤獨感使得他既是主人公又是一個講述著,他的新疆題材散文基本都有一個特征,人在景中坐,情從景中來,不見有為了抒情而刻意找景。獨特、自然、崇高的景促使他不得不用自己的真情實感去贊美它、歌頌它、描摹它。而且,身在新疆的作者不僅一次的在作品中內疚于自己的語言問題,他內疚自己的維吾爾語不好,不能很好的理解解下面紗的維吾爾女人的好意,他不懂哈薩克語,不能和哈薩克兄弟更好的交流。因為初次的交流不能更好的體情達意已經很好地體現了作者新疆抒寫情之真。
置身天山、塔什庫爾干、伊犁、阿勒泰、吐魯番,這些是作為歷史系研究生在新疆考察之地,也是張承志深入新疆腹地親身經歷的自然、人文之景。在這些地方他有著深深的感動,有著難忘的回憶,有著厚重的感情。張承志在《心的新疆》這篇序中寫到“我的文學,在新疆完成了人道與美的奠基。此刻我心里涌動著對新疆的感激。只有我清楚這感激有多深沉。Kuday-emberse,jenekorsermez!我與你相約來世,我的——心的新疆!”〔1〕這段飽含深情的文字道破了張承志對新疆這片熱土的情真意切。而這種表達真情真意的文字實是貫穿于整個張承志新疆題材作品的。置身天山的作者被天山的美景所深深折服,甚至覺得自己不是身在人間,被這美景深深折服的作者寫了《輝煌的波馬》來致敬自己的導師翁獨健先生。巍峨高聳的汗騰格里峰甚至使作者無所適從,為此,他寫了《圣山難畫色》,他已經不能用自己手中的筆去描摹這種崇高和壯美,只有在內心敬畏它,贊揚它。高大的竄天楊下的黃土路上走過一排排黛色眉毛的妙齡少女,路邊攤子上疊放著焦黃的馕,坐在樹下的老者,就是這樣一條簡單的遍布喀什葛爾的尋常小巷,當作者置身其中時感受到的是一種難得的喜愛,它讓作者放空一切,儼然生出一種老莊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簡單的巷陌激發出作者無盡的贊美之詞,在這種情境和情景里作者感受到了自己久已不見的真情真意,一氣呵成,用著斷斷續續的文字道出了自己最深的真情。張承志在新疆這片處處隔壁荒漠之地甚至于對一頭毛驢、一匹瘦馬、一包莫合煙都充滿了真情實意。
二、張承志新疆抒寫之“善”
張承志的新疆抒寫,前文已經探討了他的求“真”態度,那么,他又是怎樣對待“善“的呢?
1.新疆生民本身之“善”
文學創作的主體和客體之間總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主客體之間的關系直接影響著文學創作。認真嚴謹的文學創作總是來源于最實際的生活,進而經過一系列藝術加工后呈現給讀者。張承志出身自歷史系,前前后后去往新疆也大都出于考古,張承志新疆題材作品大部分也都是在考古過程中的親身經歷和所見所聞,在歷史學的嚴謹態度和高要求下張承志的文學創作也體現著很濃厚的寫實性。談論張承志新疆抒寫之“善”就必須探討新疆生民本身所具有的“善”的思想和態度。
細數張承志新疆題材作品中的人物都是遍及新疆大地的普通至極的小人物,他們都有著自己的堅守,不論堅守的是大山、大河,還是沙漠、隔壁。他們沒有受過什么正經的現代教育,人格道德都是習自父母祖輩,鄰人友朋,確定了這一點我們就可以從歷史和傳統的角度去認識新疆生民本身所具有的“善”。這些小人物生來就屬于這片土地,而且大部分的這類人連一句基本的漢語都說不出口,從大環境來說他們已經被歷史的車輪所碾過,是一群遺失在隔壁荒漠的人,他們扛起坎土曼鋤地,牽起馬舉起皮鞭放羊,邀起驢車趕集。老人告誡青年,青年告誡小孩,社會倫理道德都在這樣的口耳相傳,身體力行中延續和發展。這樣的平衡維持著整個張承志筆下這些普通渺小的新疆生民的繁衍生息,這是一種及其牢靠又不易打破的道德倫理體系,它教導著這些新疆生民什么是倫理道德,什么是“善”。韓三十八如此,守護了一輩子的紅土淤泥地找尋夢里的九座宮殿,會說維語不會說漢語的馬老漢夫婦如此,帶著作者穿越生死的里鐵甫亦是如此。
2.張承志新疆題材創作所蘊含的“善”
不同于八十年代其他作家描寫新疆,為了體現政治教化不惜大段的背口號,濃墨重彩的描寫新疆本土人民生活在怎樣一種愚昧又無知的水深火熱之中,引用大段的政治教化之詞來體現自己的道德觀,自己的“仁”政思想,從而在根本上解救這些偏居一隅的生民。張承志在自己新疆題材的作品中語言更加多樣,形式更加活潑,更多的是基于新疆現實狀況客觀的表達了新疆人民所具有的高尚人格美,在他筆下這是一群既純真又善良的生民,無論怎樣艱苦的條件都不會摧垮他們的意志,在文明人看來太過原始落后的生活條件在他們自己看來卻覺不出絲毫的不同。在張承志筆下反映出來的生民有著這樣的特點,你可以住在紅磚綠瓦的洋房小樓中,我可以住在幾坎土曼就挖出的地窩子里,這是文明程度的差距,并不是道德的差距,不存在內在美的差距。
在新疆,張承志沒有體現出過多的苦難精神之旅,新疆這塊大陸在他看來不是苦難之地,這里充滿了祥和,充滿著歡樂,充滿著美好。不同于在草原上所追求的精神解放,也不同于黃土高原所追求的精神苦旅,在新疆他所追尋的是一種遺失了的善良和美好。作為作者考古向導的里鐵甫和作者走了一路幾乎沒說一句話,但作者卻覺得他們交流了很多,一路上里鐵甫所表現出的毅力和品格使作者感動,在感動的同時,作者也在心里向這位向導致敬和向他學習,在很多年后還回來幫助這位曾經火焰山的向導,最重要的是這些都是基于現實。騎著一匹小雜馬的瘸腿李老漢,當了半輩子向導,自吹自擂,倔強不已,在帶作者去往大阪的路上經歷了諸多風波,最后卻帶著作者成功抵達目的地,雖然,李老漢并不是社會認可的高尚有品德之人,但李老漢無家無事還能活的瀟灑自如,不受世俗所左右,每每能安全的抵達目的地,這種苦中作樂,不拿苦難當回事的態度深得作者喜愛。這些張承志新疆題材作品中所表達的人格之美和它所取得的效果在我看來正是孔子所謂的“道德”和“仁”,一種最普遍的“善”。
三、張承志新疆抒寫之“美”
1.語言“美”
語言是文學的基礎和載體,語言之美對文學之美有著直接的影響,張承志新疆題材作品中語言組織靈活多樣,極具特點。
首先從張承志的語言藝術來說,一方面,他的語言多使用民間俗語或音譯民族語言,尤其是作者身處之地的俗語,非常具有民族特色,比如,在《大阪》里李老漢吼馬的一句話:“趴蛋啦?挨刀子啦?這號樣,能回來嗎?”〔2〕這句話就帶有很鮮明的新疆地域色彩,在新疆生活的人可以在第一時間感覺到這種活潑靈動之美,再比如,“吆克”、“安吉爾”、“卡拉庫孜”、“阿睦爾撒納”這些語言或是維吾爾語音譯,或是阿拉伯語音譯,或是哈薩克語音譯,或是蒙古語音譯。另一方面,他的語言藝術則體現在了詞藻豐富平實,哲理性十足,張承志的語言總是包含著一種濃濃的感情在其中,他的組詞遣句平實質樸,少見大段的炫耀修辭,大量的使用華麗之詞,即使是在贊美一件自己非常欣賞的事物時,他也是使用比較樸實的詞匯來展現事物之美,只是在詞匯的組織上有著自己獨到的方式,這為他表達自己真實情感帶來了方便,也符合作者的人生追求。比如在《荒蕪英雄路》中有這樣一段話,“看了阿勒泰郊外的白樺林,沒有想象的雪白。小城當心也有一座樹林,清澈的白浪翻卷的河上,有一座圓木橋。”短短的一句話,用到的詞匯都是最平常的,但是在詞匯組織上卻別具一格,比如,“小城當心”,“一座樹林”,這些語言的組織就極富張承志的特點,這樣的遣詞造句在張承志新疆抒寫當中隨處可見。
其次,從張承志語言美的具體表現來看,第一,張承志新疆抒寫的文采之美,憑借著作者自身豐富,扎實的語言基礎,在其新疆題材作品中隨處可見修辭格的靈活運用,不拘泥于傳統,既能把文章粘合成一個整體,又能在個別詞句上讓讀者流連忘返,沉醉深思。第二,鄉土與城市結合,張承志新疆抒寫在語言方面還有這樣一種雅俗結合的具體表現,他本人受到過很好的大學教育,對語言文字的把握多多少少受到傳統雅致教育的影響,即使說句臟話組詞造句時也不能見“臟”字,可在他新疆題材作品中所體現出來的卻完全不是這樣,他的表達更加的直白,也更加的簡潔,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就完全不顧及雅致語言的重要性了,在他的新疆抒寫中,這兩者之間是互通有無,最終達成一種高度和諧統一的存在,比如,在《大阪》中作者少有的用了很多俗濫之詞句,可是在《你的微笑》中卻全篇不見一句粗話俗語,這種根據語境和情節所變化的雅俗共致在其新疆抒寫中有著很高的美的價值。
2.主題之“美”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學創作的主流是所謂的“傷痕文學”和“尋根文學”,主題也多聚焦于改革開放和文革的創傷。再把目光縮小到新疆,在上個世紀中后期,新疆文學創作也多見與革命文學和體現新疆生產建設的文學作品。然而,在張承志這里卻找不到一篇和這些主題類似的作品,夸張點來說,張承志的新疆抒寫主題和那個時代是格格不入,是存在于主流之中的奇葩。但是,正是這種特立獨行的選題造就了張承志新疆抒寫的成功,他的新疆抒寫主題大致有以下幾個,對大美河山自然美的驚嘆和贊賞,對生活困難卻積極樂觀的苦難人民的關懷,對那些超然脫俗,享受悠然自得人生的人的一種贊美,對歷史的挖掘和尊敬。這些主題的選定既是出于張承志本人的意愿又是出于他歷史系研究生的實際,雖然這些選題在當時與主流格格不入,這并不影響這些作品的美的本質,而這些作品也具有相當的影響力,正是由于這類主題的確定才沒有流俗,而這些作品所展現出來的新疆之美也是更高層次的一種大美。
3.結構之“美”
張承志的新疆抒寫作者在對各層次,各個局部都有著匠心獨運的安排,小到人物的次序,大到作品整體的呈現。他的創作每一篇在結構上都是不同的,每篇文章的主題寓意都非常深刻,在一個顯現的主題之下還隱藏著一個看不見的主題,這種結構上的安排非常嚴謹,比如他大部分的新疆題材散文都是在考古途中發生之事,因此,很多作品都是都會顯現出這樣一個特征,作者首先表達其目的是考古,說明發生在這篇文章的事都是為了考古需要,發生的事也都是次要的,考古才是最終目的,可是,當讀者讀完文章會發現,這篇文章和考古沒有任何關系,另有其主題。比如《凝固火焰》、《金卷銀卷阿凡提》。當然,也有以考古學術為主的文章,這類文章從結構上來說就會比較拘謹認真,比如《留在戈壁灘上的涂鴉》。也有以純粹的寫人記事,描景為主的傳統結構安排的文章比如《輝煌的波馬》《正午的喀什》。當然,還有一些比較獨到的,文學性更強的結構安排,比如《大阪》,它是兩條線并行的安排,結構安排看上去很緊湊,但是卻并不是那樣連貫,寫到最后其中的一條線不得不草草收場,不過這也給讀者留下了更多的思考空間〔3〕。
張承志新疆抒寫中的結構之美是值得肯定和贊揚的,他利用豐富的歷史知識作掩護,寫了很多其它看似不重要卻反映人生理想和境界的高水平文章,這種高度哲理化的文章從各方面來說都難以把握,結構尤甚,張承志能在各種層次和段落間游刃有余的安排布局并最終達成目的,使得其新疆抒寫的結構有了一種高度的美感。
四、現實意義
就張承志新疆抒寫本身來說,一方面張承志的新疆抒寫從“真”“善”“美”的角度來看有著極其豐富的內容,他的每一部新疆題材的作品幾乎都體現著這三個范疇,真切的情感,由景生情的意境,一環套著一環雖然不夠精彩但足夠真實的情節。另一方面,對現實社會的如實抒寫在內容上達到了一種高度的美,從形式出發可以見得其通過自身深厚的功力,蒼勁有力,組織合理的語言文字,嚴謹順暢的結構安排,獨特歷史學視覺下的表現,再加上一些張承志特有的技巧,對新疆的抒寫無論從內容還是形式上來說都達到了“真”、“善”“美”的要求,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
今天的新疆,急需文學雨露的滋養,而回頭看看,歷史上的新疆和現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境況,張承志新疆題材作品大多數都完成于上個世紀,從他所描繪出的新疆的“真”、“善”、“美”我們或許能得到一些啟發,為新疆未來的文學繁榮和文化發展找尋一個方向。
〔參 考 文 獻〕
〔1〕張承志.冰山之父——新疆題材散文卷〔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9.
〔2〕張承志.相約來世——心的新疆〔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3.
〔3〕張承志.正午的喀什〔M〕.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6.
〔責任編輯:譚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