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紅薯情

耿艷菊

再一次摔倒后，說什么女兒都不同意他一個人留在鄉(xiāng)下的老家了。他長嘆了一口氣，前幾年還種著幾畝地，渾身使不完的勁，歲月不饒人，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只侍弄著一畝田，忙起來慌里慌張，腿腳就不聽話了。

“我以后保證更加小心”他孩子似的又向女兒懇求說。

女兒一聽，火了：“你都說過多少遍了，種了一輩子紅薯，怎么就是種不夠呢！”

他沉默了，眼里閃過一道光，迅疾又涌滿了痛楚。過了一會兒，說：“每天得有紅薯吃。”女兒笑瞇瞇地答應(yīng)了。

他最后一次去田里，老朋友一樣，和土地道了別，跟著女兒到了城里。

女兒的家很舒適很干凈，女兒做的飯也很合他的胃口，女兒家所在的小區(qū)也很美，滿眼翠綠，花香怡人。可他心里總是空落落的，不踏實。女兒讓他去小區(qū)廣場上曬曬太陽，和老人們聊聊天，下下棋，他也提不起精神。

女兒去買菜時，他央求跟著去。穿過幾條馬路，到了菜市場，他直奔賣紅薯的攤，他鄉(xiāng)遇故知一樣親切。他熱情地向賣紅薯的年輕人講起紅薯的生長習性，年輕人一臉茫然，沒有耐心聽下去，告訴他紅薯從外面進的，沒有種過紅薯。他不管這些，買了幾塊，寶貝一樣摟在胸前。女兒笑他：“家里不是還有嗎？”他低頭往前走，沒聽見似的。

這以后，每天吃完飯，他總愛去菜市場轉(zhuǎn)轉(zhuǎn)，抱回來幾塊紅薯。女兒想，這樣也好，散散步，散散心。

沒想到，不多久就出事了。他在過馬路時，一輛車開過來，他倒在了地上。幸好剎車及時，沒什么大礙，不過手上擦破了點皮。女兒嚇壞了，不準他一個人再去市場了。

他管不住自己的腳，依然偷偷地去，只是不敢往家抱紅薯了。

那天午后，他趁女兒午睡時悄悄地出去了。與菜市場相距不遠的街上，他看到有一個比他年齡稍小一點的老人蹬著三輪車在賣紅薯，心底一喜，就趕了過去。

兩個老人一見如故，話分外地多，說著就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都是從過去的苦日子走來過的，都是被紅薯養(yǎng)大的，話題自然離不開紅薯。由小時候餓得慌在田里挖洞燒紅薯的趣事，絮絮叨叨地講到現(xiàn)在的生活，時不時還爆發(fā)出一陣笑聲。

這些，女兒都看在了眼里，聽在了心里。女兒并沒有睡著，父親走后，她就悄悄地跟著。女兒的心里滋味復雜，又高興又難受。父親自從來城里后，第一次這么開心的笑。紅薯已經(jīng)融進了父親的生命，她想。

夕陽落下去，天色暗下來，看到父親安全地進了小區(qū)的門，女兒又折身去了市場。她想起了過去父親在院子里用塑料布秧紅薯苗的往事，在市場買了白色的塑料布和紅薯。她已經(jīng)有了主意——她的家在一樓，樓后有一片空地一直閑著。

接下來的兩天，女兒盡力與小區(qū)里的管理員協(xié)商，終于爭得了他們的同意。女兒帶著準備好的一切，領(lǐng)他到樓后，他很激動，手抖著，捧起一塊女兒準備的紅薯，囁嚅著說不出話，大顆大顆的淚卻打濕了紅薯。

有了這一塊紅薯地，他的心逐漸踏實起來，氣色也好起來了。像小區(qū)里那些老人一樣，曬太陽，聊天，下棋，聽戲，不過最重要的仍然是照看與他相伴一生的紅薯。